过了元宵节。
这京城之中,人人都在议论纷纷,都在猜测章吉到底把宝藏藏在了何处。
一传十,十传百。
甚至好些农民顾不得春耕,攥着锄头,带着全家老小去章吉从前的田庄里转悠,盼着万一运气好,真能找到那笔宝藏。
这事惹得宋文远私下与宋明远说起时,还连连咂舌:“……真是的,一个个都不想着脚踏实地,却想着一朝一夕发家致富,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简单的事情?”
“那陈大海的几个干儿子,整日也忙活起来,甚至还有人前来与我套近乎,想让你替他们出谋划策。”
宋明远听到这话,微微皱起了眉头,沉声道:“说起来,陈大海也的确因为这件事找了我几次。”
“那你怎么说?”宋文远一听这话,不免着急起来。
先前因宋明远与陈大海走得近一事,他不知被多少人骂为佞臣。
也就是后来宋明远在西北一带立功,这才勉强扭转了名声。
如今众人又开始议论纷纷,只说宋明远与陈大海狼狈为奸,贪了章首辅留下的那笔银钱。
宋明远心里清楚,这十有八九又是金道臣等人在背后捣鬼。
他对这些流言蜚语也早有耳闻。
但他觉得,虚虚实实,反倒更容易叫人捉摸不透。
宋明远笑了笑,淡然道:“我还是那句话,嘴长在旁人身上,旁人爱怎么说,随他们去便是。清者自清。”
“至于陈大海,我不知道的事,就算他怎么打听,我还是不知道。”
“难不成章吉还能与我说那宝贝藏在何处?”
“我一非他儿子,二非他子侄,哪里会知道这些?”
如今他说起这话来,倒也是脸不红心不跳。
毕竟,唯有先骗过自己,才能把别人骗过去。
倒是宋明远听说陈大海已命他几位干儿子接近宋文远时,皱了皱眉,只道:“大哥。”
“你以后还是留心些。”
“但凡陈大海派人过来,你都与他们远离一二,这人可是没安好心思的。”
他本也打算将这话与宋文远等人好好叮嘱一番,宋文远却早已拍着胸脯打包票:“你放心好了,我哪里会与这等庸人来往过密?”
“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当日你与陈大海交往,也是迫于无奈。”
宋明远点点头笑了笑,说道:“当真是兄弟齐心。”
接下来,他便派人将定西侯府上下之人都唤来叮嘱此事,要他们对上陈大海的人务必小心,就连文蟠、范忠等人也未能幸免。
众人自是齐齐应下。
至于宋明远,更是有意无意保持着与陈大海的距离。
他心知“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像陈大海这等人,不可一蹴而就,只能徐徐图之。
只是宋明远万万没想到,他有心与陈大海保持距离。
这陈大海却像是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日日黏着他。
这不。
这日宋明远进宫与永康帝议事时。
陈大海竟亲自行至宫门口迎接他,更是似笑非笑道:“……如今春日正好,正是踏春的好时节。”
“我曾几次派人宴请宋大人,只是宋大人好像不给我面子啊。”
“难道真如寻常人所说,宋大人先前与我交好,不过是为了扳倒章吉?”
“如今章吉死了,我就成了无用之人,宋大人这就瞧不上我了?”
这话说得十分直接,半点情面都没留。
如今的陈大海的确有张狂的资本。
他又为永康帝寻得几味上好的丹药,让永康帝乐不思蜀。
就连宋明远在永康帝面前,也得稍稍往后排一些。
宋明远听到这话,只淡淡笑道:“陈公公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可从未有过这般心思。”
“只是想着章吉已死,陈公公的心腹大患已除。”
“我闲来无事,倒不如少往您跟前凑,免得旁人说三道四,污了公公的名声。”
陈大海听完这话,只似笑非笑看着宋明远。
两人心中都清楚,宋明远不过是在撒谎。
但宋明远压根不管陈大海如何想,当即抬脚便往炼丹房走去。
待宋明远进了炼丹房,这才知道今日永康帝得了一筐上好的阳山水蜜桃。
如今不过三月出头,竟有水蜜桃可食?
宋明远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缘由——
后世有大棚种植,如今自然也有暖房培育。
想来这阳山的水蜜桃商贩得了永康帝的口谕,马不停蹄将果子送来。
暖房里日夜值守之人。
再加上蜜桃娇贵。
从阳山运往京城,只怕费了不少财力物力人力。
宋明远瞧见桌上随意摆放的蜜桃,心中喟叹——
这一个蜜桃不说价值千两,却也值百两白银。
但他面上却是半点没有表露出来,只含笑道:“今日圣上召臣前来,可是一同品鉴这蜜桃?”
“只是说来不巧,臣这些日子正在服食汤药,不便吃这等寒凉之物。”
“哦?那倒是不巧了。”永康帝笑道。
他并未听出宋明远言语中的避忌之意,并未多想,只当真是如此,而不是宋明远故意不吃这蜜桃,毕竟他可是天下之君,难道还有人敢忤逆他的意思?
他只笑道,“不过朕今日找你过来,可不是为了吃这蜜桃。”
说着,他更是笑道:“你猜猜看,朕今日召你,所为何事?”
宋明远心中早已了然。
只是他知道,在对待上位者时,不可过于聪明,否则反倒显得上位者愚笨。
适当装傻,方能走得更远。
他佯装不知,略一思量后道:“臣愚笨,还请皇上赐教。”
永康帝听到这话,果然哈哈大笑起来,仿佛要向众人宣告——
纵然是天资聪明的宋明远。
在朕跟前不也一样懵懂无知?
一旁的陈大海适时笑道:“还要恭喜宋大人,贺喜宋大人!”
“此次章吉落罪,宋大人功不可没。”
“如今朝堂之上众口一词,皇上这是打算给您升官了。”
宋明远演技一向过人,闻言面上适时露出几分欣喜之色,当即道:“当真如此吗?那臣便谢过皇上隆恩!”
永康帝看着他这副感恩戴德的模样,更是含笑道:“你的本事和忠心,朕自然看在眼里。”
“如今,便将你升至正三品副都御史。”
宋明远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他原以为自己会擢升至右都御史——
如今都察院内。
周于光为左都御史,官职最高。
而文蟠辞官后,右都御史之职便一直空缺。
如今只得了个正三品副都御史之位。
若说陈大海未在其中捣鬼,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信的。
宋明有清楚陈大海的心思——
自己官职越高,对陈大海的威胁便越大。
陈大海断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但不管宋明远心中如何想,面上却是分毫未露,只连忙行礼道:“微臣谢过皇上!”
“还请皇上放心,微臣定当恪尽职守,兢兢业业为朝为民做事。”
永康帝听完这话,只颔首道:“如今也到了服食丹药的时候,你且退下吧。”
“既然你近来正服食汤药,不能吃这蜜桃,便差人送一筐去定西侯府,让定西侯他们也尝尝鲜。”
他只觉得此举不足挂齿。
毕竟这水蜜桃从阳山运来足足有两车之多,送一筐实在算不得什么。
宋明远虽不知蜜桃具体有多少,但对永康帝的性子颇有了解。
这人在吃食方面一向先紧着自己。
如今出手这般大方,想来这水蜜桃数量定然不少。
他心中愈发沉凝,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任由小太监送自己出门。
而陈大海还需留在炼丹房伺候永康帝服食丹药,并未相送。
想来这送宋明远出门的小太监是得过陈大海提点,一路笑呵呵地说道:“恭喜宋大人,贺喜宋大人!”
“满朝上下,古往今来,像宋大人这样尚未到二十岁便官居正三品的官员,可谓屈指可数呀。”
“说起来,宋大人此次能够高升,多亏了陈公公在皇上跟前替您美言几句呢……”
宋明远听到最后,哪里不知他这话的深意?
不过宋明远也顺坡下驴道:“那就劳烦公公替我回去,多谢谢陈公公。”
“说来,我之所以能在皇上跟前露脸、得皇上青睐,也都多亏了陈公公提携。”
漂亮话,谁不会说?
宋明远深得柳三元真传,遇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话,说起这些场面话来,一套接一套。
待宋明远回到定西侯府后,便将升官的好消息告知了府中众人。
秦姨娘等人自是欣喜不已,只说“我儿出息了”,高兴得眼眶都红了,连忙要将这好消息送回皮家,还打算明日一大早去寺庙还愿祈福。
但这消息落在宋文远,甚至一向对朝中事颇为迟钝的定西侯耳朵里,却总觉得有些不妥。
最先开口的是范宗。
他皱着眉道:“我原以为这次右都御史的位子。”
“十有八九是你的……”
他这话还没说完。
定西侯便皱眉接话:“是啊。”
“先前你在西北立下大功,如今在章吉之案中又再立奇功。”
“虽说你年纪尚浅,但朝中正是用人之际,于情于理都不该只坐上这副都御史的位置。”
宋明远却对这官位不甚在意,或许该说就算在意也无济于事,索性抛开不想,只笑笑道:“事情已成定局,还请父亲和范叔莫要替我叹息了。”
“从古至今,不到二十岁便位居三品副都御史的,本就寥寥无几。”
“更何况,陈大海哪里会放任我一路顺遂?”
说到这个话题。
便足够叫人头疼。
从前私盐最便宜时,只卖七八文钱一斤,如今价格节节攀升,也就比官盐便宜一两文钱,卖到了十文钱一斤。
但寻常百姓家本就节衣缩食,自然会选价格更便宜的私盐。
范宗微微皱眉:“若照这样算下来,不过一年时间,陈大海就能赚上十万两银子,只怕比起当日的章吉,有过之而无不及。”
宋明远却笑了笑:“只怕他还觉得不够。”
“我听人说,他有扩大盐坊之意,打算趁热打铁。”
“他不仅在京城北方一带售卖私盐,还打算吞下章首辅从前的那些盐坊。”
他心里清楚,陈大海野心极大。
北方的盐从盐碱地提炼。
南方则提炼两广一带的海盐。
双管齐下。
想不发财都难。
宋明远说起这话时,定西侯和范宗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他却报以一笑,解释道:“你们莫要担心。”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会有办法的。”
“如今章吉落败,想来许多人如同惊弓之鸟,胆怯之下,定会投靠金道成自保。”
“以金道成的性子,定会挑唆这些人弹劾陈大海的。”
“陈大海为求自保,短时间内还用得上我,定不会对我动手。”
这话,却也是实话。
但宋明远却没与众人说,陈大海已怀疑是他贪了章吉留下的那些银子,只是没有证据罢了。
宋明远一向聪明,知道越是这时候,越不能轻举妄动。
当日他收到章吉送出的书信时,并未贸然行动,甚至没差人去那地方看一看。
他虽不信章吉的为人,却深知其聪明谨慎,定会将家产藏在极为安全之地,以陈大海的能耐,断然找不到这笔银子的所在地。
故而他这些日子只偷偷差吉祥和如意结伴去探查过一次,见东西都在,便未再去过。
陈大海对他,也只有怀疑而已。
当宋明远升官的消息传到京城之外后,很快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得沸沸扬扬。
众人听闻消息,却是分为两派。
一派赞他是好官,理应高升,别说官至三品,就算跻身内阁也当之无愧。
另一派却骂他与陈大海来往过密,是披着羊皮的狼,若得重用,只怕大周就要亡了。
宋明远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因升官之喜,免不了要宴请众人。
柳三元、亲朋故友自然都在邀请之列,他便在天香楼订了两桌席面。
谁知宴请当日,许多人不请自来,最后又加了三桌,才勉强够坐。
宋明远行走于众人之间,道贺声不绝于耳,他一一回应,免不了多喝了几杯。
其中最为高兴的,莫过于柳三元和定西侯。
唯有宋文远凑在他身侧,低声劝道:“二弟,你莫要傻乎乎的,旁人敬酒你就喝。”
“你在官场上聪明绝顶,怎么如今倒像个愣头青?”
“若有人再敬酒,你只管推到我身上,我来替你挡。”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宋章远便接话道:“二哥还有我呢!我虽不如大哥酒量好,却也能替你挡上几杯。”
宋明远心中甚是安慰,只道:“今日前来者皆是与定西侯府交好之人,一个个心存善意,我如何好将他们推出去……”
他这话还未说完,吉祥便匆匆跑了进来。
宋明远一看他这模样,便知定是有关键人物到访。
定西侯身侧的沈管事皱着眉低声骂道:“跟在二爷身边这么些年,怎么还如此冒冒失失,一点不稳重,如何当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