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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并未继续往下说。

这另一封信,自然是送到他手中的。

信笺之上,除了章吉亲笔写下的章家宝藏藏身之地,还有几行血字——

老夫一生谋算,终为他人作嫁衣裳。

望君持此银钱,善待我章家遗孤。

宋明远知道章吉这是怕他食言。

便是聪明如章吉。

便是章吉知道他不会反悔,却还是心有余悸,盼着自己死后仍能护全家周全。

人死如灯灭,不管从前有什么深仇大恨,这人一死,宋明远都懒得再去计较。

毕竟人都死了,他总不能将章吉从坟墓里挖出来再打一顿吧?

等宋明远走出定西侯书房时,外头正是大年初一,隐隐绰绰可见些许暖阳。

这在京城的冬天并不常见。

似乎是个好兆头。

他刚走没几步,还未走到苜园,就瞧见了文蟠。

宋明远仔细一看。

这文蟠眼睛红红的,想来是大哭过一场。

文蟠对上宋明远,当即开口道:“……我都听说了,说是舅公昨夜已在牢狱自杀。”

“他死了。”

“他真的死了啊!”

说着,他更是苦笑一声道:“宋明远,你说这人奇不奇怪?明明我早盼着他能够伏法,可真听说这消息时,却还是心里不是个滋味儿。”

“我只想着我小时候,他也曾将我驮在肩头,带我去街上玩耍。”

“我也记得他也曾在我父亲他们说我是个傻子时,笑眯眯说,他瞧着我是天底下顶顶聪明的孩子。”

“如今他死了,人人都高兴,我却高兴不起来……”

宋明远走了过去,抬手搭在他的肩上,温声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人本来就是复杂的。”

“爱一个人与憎恨一个人,本就是可以同时发生的。”

“你若真的难受,尽可以大大方方哭上一场。”

“你若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也可以去送他一程,也算不辜负你们从前那番情谊。”

文蟠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当即愣了一愣。

人人都道舅公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也唯有宋明远会这般说。

想到这里,文蟠便抬脚走了出去。

他临走前更是对宋明远道:“帮我向族学告一天假,我要去给我舅公收尸。”

这章吉本就是不祥之人,又死在大年初一,别说章家无人替他收尸,便是他的子侄们,如今也都是自顾不暇。

后来还是文蟠掏出这几个月攒下的束修,打点了刑部的人,这才将章吉的尸首拖了出来。

文蟠只觉得自己运气好,碰上了好心人。

拖着章吉尸首出来时,见他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从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荡然无存,尸身甚至已经有些不成人形,想来昨夜在牢中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文蟠便拿出早准备好的凉席,往他尸身上一裹,拖上马车就走。

一路上。

文蟠更是对着章吉的尸首叹道:“舅公啊舅公,只怕当日你身居高位时,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落得这般下场。”

“若是今日我不来,只怕你的尸首都要烂在刑部大牢里。”

他心里清楚,如今这世道不太平,京城百姓也不过勉强能够果腹。

正值冬日,荒郊野岭里不知道有多少饥肠辘辘的野兽,若章吉的尸首被扔在那里,只怕不出一日,便会被啃食得干干净净。

文蟠连连叹气。

殊不知,他今日之所以能这般顺利,皆是因宋明远早已提前打点过,要不然哪里能这般容易。

宋明远也好。

谢润之也罢。

都觉得人都已经死了,没必要再在这些事上磋磨他。

……

接下来的几日里,定西侯府可算是热闹极了,往来的人几乎要将门槛都踏破。

身在京城之中,没几个人是傻子。

人人都想着,原先章吉都未能奈何宋明远。

如今章吉一死,宋明远再上一层楼、升官加爵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甚至京城各大赌坊还开了盘口,众人都赌宋明远多大年纪能够步入内阁。

还有人放出话来,依宋明远这般才学、这般盛宠,想来二十出头就入内阁也并非不可设想。

虽说朝中上下向来讲究按资排辈,但能者居之。

朝中上下,也就唯有那谢润之能够压宋明远一头,不出三年,众人都等着瞧,谢润之定会位居首辅之位。

至于如今的次辅金道成,在众人看来,不过是个依附于章吉的绣花枕头罢了。

章吉都倒台了,哪里还有他的立足之地?

宋明远倒未将这些话放在心上,只是同一众亲朋好友应付起来,也足够叫他心烦。

这日,他好不容易脱身,独自坐在书房喝茶,谁知吉祥又匆匆忙忙走了进来。

宋明远一听这般急促的脚步声,当即皱了皱眉头,抬头看向推门进来的吉祥,开口便问:“难不成父亲那边又来了客人?”

“这客人若是能推托,便帮我推了吧。”

这些日子,他不知喝了多少杯茶、多少杯酒,实在是身心俱疲。

可有些事,终究是推不开的,只能亲自迎上一迎。

吉祥跑得气喘吁吁,大冷的天,额头上却冒了一层薄汗。

他连连摇头道:“二爷,这人怕是您推不了的,来的不是旁人,是崔老先生。”

崔老先生?

宋明远当即激动地站起身,急声追问道,“莫不是崔曙?”

吉祥还未来得及说话,宋明远便什么都顾不上了,当即推门匆匆走了出去。

他快步跑到厅堂一看,果不其然,刚进去就看到了崔曙。

比起当日致仕之时,崔曙瞧着倒是精神抖擞,正捋着胡须陪定西侯说话。

定西侯也好,崔曙也罢,听见脚步声,纷纷侧目看来。

瞧见宋明远,两人相视一笑。

这定西侯本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老粗,与崔曙这等文人说话,实在是有些为难。

幸好崔曙与他也并无多少话题可说,字字句句只落在宋明远身上,不住地夸赞宋明远何等聪明厉害,便是他远在老家,也早有听闻。

此时此刻。

宋明远面上满是真心实意的笑容,含笑道:“崔老先生,您来了京城,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我也好派人前去接您!”

“这般天寒地冻的,若是路上您有个三长两短,那后果不堪设想……”

崔曙却是摆摆手道:“我呀,还没到老得走不动路的地步。”

“不过前来京城,何必要你派人去接?”

“想当年我刚入朝为官时,还曾去四川剿过匪,这等大雪,哪里难得住我。”

说着,他更是站起身,抬手拍了拍宋明远的肩膀:“我起先不过是听说那章吉落了下乘,我又有心记挂朝中之事,便想着以你的本事,兴许我还赶得及来京城凑凑热闹。”

“谁知道刚赶路赶到一半,便听说了章吉的死讯。”

“宋明远啊宋明远,你当真没叫老夫失望啊!”

崔曙可是三朝元老,当年先帝驾崩,他还是辅政大臣之一。

当日致仕,他也是迫于无奈。

可他回了老家之后,却是人在曹营心在汉,没有一日不记挂着朝中动向。

后来在他老妻的劝诫下,这才半推半就地回到了京城。

用他的话来说。

他在京城为官大半辈子,早就住习惯了,回到老家,只觉哪哪都不习惯。

宋明远听说这般缘由,自是高兴不已,含笑道:“您可有重新回朝的打算?”

他这话一出。

可把崔曙吓得连连摆手,崔曙更是连连摇头道:“我啊,就是个糟老头子,哪里还能回朝为官?”

“这朝中如今有你,有谢润之在,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整日就和你那师傅一样,闲来无事养养花、钓钓鱼,岂不悠哉乐哉!”

“今日过来,不过是想要看看你。”

“你呀,长高了,也长大了,行事比从前愈发沉稳。”

“瞧见你这般模样,我便没什么不放心的?”

宋明远望着崔曙,心里很是高兴,自然是留着崔曙一起用晚饭。

崔曙略作推脱,便答应下来。

两人喝了几杯酒,宋明远便命吉祥将那丹书铁券捧了出来。

沉甸甸的盒子捧在手里。

宋明远心里依旧满是感激,笑道:“这东西当日您送给我,是为了让我保命用的,可我并没有用上。”

“如今,便将这东西原封不动还给您……”

崔曙听到这话,依旧是连连摆手:“送出去的东西,哪里有收回来的道理?”

“若是叫旁人知道了,岂不是要笑话我崔老头!”

“我可是把你当忘年之交看待的,你莫要害我老头子。”

宋明远听到这话,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崔曙身居朝中多年,自然清楚,一个章吉倒下去,还有千千万万个章吉会冒出来。

自己年纪尚轻,以后这波谲云诡的朝局,定然是少不了的。

这丹书铁券,以后定有用得上的时候。

可是宋明远却执意将那包着丹书铁券的绸缎,往崔曙跟前推了推,沉声道:“虽说长者赐不可辞,但这样贵重的东西,普天之下都找不出几块来。”

“您既不愿把东西收回,那且先帮我收着。”

“若来日我需要了,再找您要,好不好?”

顿了顿,他更是补充道:“如今朝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还有金道成等人在,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仅是我,来日兴许还有别人能用得上这东西。”

“您若再要推辞,那便是觉得我信不过您。”

宋明远话都说到了这般地步,崔曙便不好再推辞,只能将这丹书铁券交给贴身仆从收了起来。

又喝了几盅酒。

崔曙这才正色道:“明远。”

“有件事,我还是想要与你说上一说。”

“昨日我前来京城的路上,便有所听闻,说是章吉临死前留下了一个藏宝地,那地方连皇上都未能找到。”

“这些日子,陈大海得了当今圣上的命令,正在四处寻找这批宝物。”

“此事你可知情?若来日圣上将这案子交给你,你打算怎么办?”

他虽与宋明远相交不算多,但对宋明远的师傅柳三元却有几分了解。

那柳三元教出来的徒弟,定是个比泥鳅还滑不溜秋的人。

崔曙当即脑海中便有个大胆的念头。

只是事情尚未有定论,他哪里敢轻易言说。

宋明远对上崔曙那关切的眼神,隐约也知道他想问什么,当即含笑道:“还请您放心,这件事情我自会应付。”

“至于那章吉留下来的宝藏,与我并没有什么关系。”

“若圣上真要将此案交给我,我不过是都察院一区区佥都御史,哪里能管上这些闲事?”

他心里清楚,崔曙并无歹心,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此案的内情,只有他和谢润之知道。

不是他不相信崔曙,而是这等涉及上百万两银子巨款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即便是定西侯或者宋文远来问,他也会是一样的说辞。

崔曙见他神色坦然,心中愈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若换成寻常人,听说宋明远把自己当成外人,定会心中不悦。

可崔曙历经三朝风雨,深知为官之道,越是小心谨慎越好。

他点点头道:“若是如此,我便放心了。”

“我担心你年轻气盛,被圣上重用一二,便有心揽功。”

“殊不知身在朝中,当徐徐图之。”

“像章吉那样,爬得越高越快,来日摔得便越狠。”

宋明远听到这番话,当即正色道:“是,您的话我都记下了。”

他们两人阔别多日,如今又无章吉的人在一旁盯着,自是叙旧许久。

一直到天色阴沉沉的,宋明远这才亲自将崔曙送至门口,更是命如意好生将崔曙送回崔府。

等宋明远折身返回书房时,却陷入了沉思——

章吉已死。

但这并不意味着朝中局势就此平定。

且不说朝中还有次辅金道成在,那陈大海更是对自己虎视眈眈。

先前陈大海做私盐生意,早已赚得盆满钵满。

如今章吉一死,树倒猢狲散,陈大海顾不得还在正月里,便将能铲除的人尽数铲除,能收拾的势力尽数收拾。

如今他更是未与自己商量一声,自顾自将私盐的价格涨了上去。

不仅如此,陈大海还私下见过他一面,开门见山便问:“不知宋大人可觉得,那章吉会将那些金银财宝藏在何地?若是你知道了,咱们合力将这银钱找出来,我能分你两成。”

宋明远素来知道这陈大海并非善类,如今章吉一死,他更是愈发肆无忌惮。

他更清楚,陈大海对自己,从来都是有所防备的。

宋明远一想到这些,只觉头疼。

可就算头疼又如何?

明日太阳还是要照旧升起。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