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首辅看着眼前的宋明远,正色道:“好,我答应你。”
“这笔买卖,我与你做了!”
“不过,老夫的命,却不需要你救。”
“至于老夫家眷的性命……宋明远,你莫要食言!”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便有陈大海带着一队禁军走了进来。
陈大海见宋明远等人皆在此地,先是愣了一愣,随即锐利的目光看向了章首辅,只道:“首辅大人,奴才奉旨请您移步天牢。”
“圣上说了,若是您抗旨不遵……格杀勿论。”
章首辅听到这话并不意外。
他是看着永康帝长大的,永康帝是何等性子,他自是知道。
章首辅微微颔首,踉踉跄跄地起身。
陈大海见这状况比自己想象中更好,随即一挥手,便有两名将士上前架起了失魂落魄的章首辅。
章首辅被架着往外走,路过炕桌时,目光落在了那碗只动了几筷子的面条上,忽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笑。
这笑声在寂静的章家回荡,听着叫人毛骨悚然。
陈大海被这般凄厉的笑声吓了一跳。
他微微侧目,只见宋明远与谢润之脸色如常,这才强压下脸上的异色,连忙冲身侧两个将士喝令道:“还愣着做什么?
还不快将首辅大人‘请’到刑部大牢!
若是圣上怪罪下来,耽误了时间,当心你们的皮!”
有道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陈大海如今可谓春风得意,骂起这些小官小将来,那叫一个毫不手软。
倒是宋明远与谢润之并不奇怪章首辅会有如此举动。
章首辅一路走来,虽算顺风顺水,但早些年也费了不少心力。
从云端跌入泥沼,还是以这样不体面的方式,换作是谁,都要笑上几声,宣泄心中郁气。
待宋明远与谢润之一起走出章府大门时,往日灯火通明的章府,此刻只隐约可见几抹烟火。
宋明远的耳畔更是传来女子的哭声、喊声,还有叫骂声。
不过这些,宋明远向来不在乎。
他抬脚走上马车,转头与谢润之道:“谢阁老,今日多谢您了。
您回去歇着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他今日之所以拉着谢润之一起来到章府,是因为他知道,以章首辅的性子,对自己的话并不会全然相信。
有谢润之在场。
有章首辅最了解的谢润之在,想来对方会放下不少防备。
更何况,若他食言,来日谢润之定会好好评判一下与他继续合作的可能,他犯不着为了区区一个章首辅铤而走险。
他能想到的事,章首辅自然也能想到。
谢润之亦能想到。
谢润之站在原地,冲他微微颔首,缓声道:“今日就是除夕夜了,宋大人。祝你新春吉祥。”
宋明远点点头:“那我便也祝谢阁老新春吉祥,万事遂意。”
他们两人从始至终都没说过结盟之类的话,但如今却是同站在一个阵营。
这份默契,比任何盟约都要牢固。
宋明远抬脚上了马车。
寂静的夜里,即便风大雪急,却因四下无人,马车很快便回到了定西侯府。
宋明远一进侯府,倒是微微愣了一愣。
明明他并不在府中,怎么这苜园里倒是灯火通明的?
宋明微微一愣,尚未弄清楚发生什么事情。
吉祥和金婆子等人已快步走了下来。
金婆子一开口便道:“二爷。”
“您总算回来了。”
“老爷和二老爷他们已在厅堂等了你很久了。”
什么?
宋明远微微愣了一愣,这才快步上前。
他只见屋内定西侯也好,二叔宋光也罢,亦或者宋文远和宋章远都守在一旁。
其中宋文远更为迫不及待,一看到宋明远回来,连忙站起身道:“二弟,你总算回来啦!”
“你是不知道,咱们已等了你多时了。”
宋明远瞧见这副模样,哪里还有什么不懂的?
他当即就道:“父亲,二叔,你们这是做什么?”
“先前我不是差了吉祥回来传话,说要你们莫要等我。”
定西侯如今手中已端着酒杯,笑呵呵道:“没等你,自然是没等你的。”
“你祖母他们年纪大了,哪里能因你熬上大半夜的,早歇下了。”
说着,他更是笑道:“咱们一伙子方才已经吃过了,如今又过来陪你再用上些宵夜。”
宋章远亦重重点点头,正色道:“正是。”
“二哥,你饿坏了吧,快坐下来吃。”
宋明远依言坐下,这才发现桌上摆着的都是他喜欢的。
有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的牛油锅子。
有嫩生生的清炒菜心。
还有一道苜园特有的红糖糍粑。
宋明远方才本是在章家吃了个半饱,并无饿意。
他如今瞧见这般盛况,索性拿起筷子笑道:“好,那咱们便再痛痛快快吃一顿宵夜吧。”
这牛油锅子亦是苜特有的。
说白了,就是后世的火锅,里头加了特制的牛油牛骨,汤汁熬得醇香。
再用肉片、鸭肠等物下进去,滋味醇厚。
他们几人本就是世上最亲的人,如今刚端起酒杯喝上几杯,便打开了话匣子。
宋明远则说起方才之事。
当然,他也并非那等不知分寸的人,该省略的话自是省略了。
但即便这样,当定西侯等人听说章首辅再无起复的可能时,个个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端起酒杯连灌一杯,定西侯忍不住道:“依当今圣上这般性子,若真的审问下来。”
“不管章首辅有证无证,落在圣上眼里,那都是狡辩。”
“若是圣上不审他,那更好了,他则是更是死路一条。”
话毕,他不知想到什么,眉头微皱。
倒是宋文远与宋章远听到这般好消息,连喝好几杯,就差拍手称快。
知子莫若父。
但宋明远这个当儿子的亦有几分了解定西侯,隐约猜到了定西侯在想什么。
说白了,就是当年那些战亡将士抚恤金一事。
这案子,直到今日仍是悬而未决。
更是定西侯心头的一根刺。
果不其然。
酒过三巡后,宋文远等人已有了些醉意。
定西侯便拉着宋明远道:“明远,依你之见,若我明日进宫奏请圣上,提及那巡抚贪墨抚恤金一案,圣上会不会管?”
宋明远笑了笑道:“父亲,就算您不说此事,我也打算与您提。”
“有道是树倒猢狲散,光凭着章首辅身边仆从的供词,还有贺山泉留下的几封书信,定是定不了章首辅的死罪。”
“可随着章首辅入狱,圣上心生不喜,那些从前依附他的人,定会一个个上折子检举。”
“这些东西会像雪花一样飞到圣上跟前。”
“您务必走这一趟,唯有如此,才能将章首辅彻底置于死地。”
方才在回来的路上,他就已经想过了。
当日柳三元曾交给他的信笺里,十有八九还装着章首辅的罪证,兴许可以拿出来一块用用。
寻常百姓家,都是儿子听老子的。
但在定西侯府,却是老子听儿子的。
定西侯一听这话,当即就道:“好,既然你这样说了,那我明日一早便进宫去了。”
说着,他更是微微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看到宋氏族学那些可怜的孩童,我心里便不是滋味。”
“我活到这把年纪,什么苦吃过,什么福也享过。”
“有的时候闲暇了会想,若是当年我也像那些战士一样战死沙场,你们哥几个的日子,只怕还比不上他们……”
他本就是心地良善之人,念及旧事,语气里满是怅然。
宋明远抬手拍拍他的肩膀,笑道:“父亲。”
“这些都未曾发生。”
“往后咱们守着侯府,守着那些孩子,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父子两人正说着闲话,不远处忽然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爆竹声声辞旧岁。
烟火袅袅迎新年。
宋明远抬眼望向窗外,夜色里炸开点点星火,宛如火树银花,很是璀璨。
他笑着道:“今年便是新的一年了。”
“但愿父亲事事顺遂。”
“但愿定西侯府家宅安宁,平安康健。”
定西侯听了这话,重重点头,眼底泛起暖意。
实则他这个当老子的,从未与宋明远说过,只要宋明远他们几个平平安安,便是他此生最大的顺遂。
待宋明远父子重返厅堂时。
宋文远、宋章远与宋光三人已喝得酩酊大醉。
宋光更是红着脸,拍着桌子笑道:“……如今宋氏族学成了这般模样,大家皆有功!”
“咱们族学里,已经出了好几位秀才!”
“你们是不知道,如今我一走出去,人人都管我叫宋夫子,只说我教学有方!”
宋明远见状,心知二叔这是喝高了,再喝下去,只怕要拉着宋文远和宋章远磕头拜把子。
当即他便连忙喊过吉祥如意,将他们一个个搀扶着送回房去。
兴许是这些日子过于辛劳,又或许是章首辅之事尘埃落定。
宋明远这一觉睡得极踏实,直至翌日晨光透过窗棂,才缓缓醒转。
这一日,原是百官朝贺的大日子。
宋明远下了早朝,便听众人围在一处,议论起章首辅之案。
不,如今该称他章吉了。
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
宋明远这才知道,昨夜章吉已于刑部大牢自尽。
看守章吉的人并非寻常之辈,深知这些获罪官员多半会自寻短见,早已将牢中能自缢的物事收了个干净。
可谁也没料到,章吉竟是咬舌自尽,生生将半截舌头咬断,死状惨烈。
一个个官员说起这事时,脸上满是唏嘘,有人叹道:“章首辅这般年纪,竟有这般狠劲,若非当年这般拼杀,又怎能从一介白身官居首辅之位。”
这话没说完,另一个官员便低声打断:“有这闲情逸致替他思量,不如多想想自己!”
“圣上清算下来,定会牵连甚广,你难道就没给章首辅送过礼?”
一语惊醒梦中人。
在场之人皆是神色沉沉,各自缄口,匆匆散去。
定西侯今晨也进宫了一趟。
果不其然,与他预想的一般无二。
当他在永康帝跟前说起当年那笔战死将士的抚恤金一案时,永康帝面上并无半分波澜,只道:“……定西侯的忠心,朕自然是知道的。”
“只是如今章吉已死,若再彻查此案,难免朝野人心惶惶。”
“当务之急,是找寻章吉贪墨的赃银所在。”
“朕听闻,这些年朝中官员,少有不向他行贿的。”
“可昨夜陈大海带人抄家,竟只搜出白银数万两,你说这银子到底去了哪里?”
按理说,定西侯对永康帝这般模样已是见怪不怪。
但此时,他心头却浮起一抹淡淡的失望。
他更是听懂了永康帝的话外之音,只躬身道:“老臣愚笨,已致仕回家养老,对朝中之事早已生疏。”
“皇上既心生疑虑,不如问问陈公公。”
“兴许章家宅邸之下,还有密道暗格之类的所在。”
他又不傻,自然听出了永康帝的弦外之音,无非是想要他接手这案子,查清楚章吉的银子都藏在哪里。
永康帝一听这话,面上果然露出些许失望之色来。
他正愁无处下手追查赃银,原是想着派定西侯去督办此事,可瞧着定西侯不过数月,竟养得面色红润,一副胸无大志的模样,便将这念头按了下去,只摆摆手让他退下了。
定西侯走出炼丹房时,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心头一片寒凉——
圣上眼中只有赃银。
哪还有半分对战死将士的体恤。
长此以往,只怕大周的江山,真的要亡了。
定西侯回到侯府后,便将此事与宋明远说了,更是满脸狐疑:“……我原以为以圣上这般性子,定会勃然大怒,将章家挫骨扬灰。”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竟会这般轻易放过章家。”
他正感叹着永康帝心里尚存一丝良知,谁知宋明远下一句话,便将他打入谷底。
“父亲想来是不知道,章首辅临死之前,留下了两封遗书。”
宋明远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平静:“一封送到了圣上跟前,字字泣血,皆是诉说这些年为朝廷兢兢业业,更坦言所有贪墨皆为填补国库亏空,还将自己的家财尽数捐出,只求圣上保全章家妇孺。”
“当今圣上耳根子本就软,见他死得惨烈,又有遗书陈情,自然会留下张家无辜之人的性命。”
“至于另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