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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山川等人听到这话,一个个低着头,却还是连声应是。

宋明远见众人纷纷起身入内,这才侧目看向章首辅,似笑非笑道:“章首辅啊,有道是一步错,步步错。”

“如今看来,这话还真是一点没说错。”

这般笃定的笑容,章首辅曾见过无数次,如今再见,却只觉得心头的怒火喷涌而上,冷声道:“宋明远,你当真以为凭着贺山泉的几封信件,就能置老夫于死地吗?那你未免也太看轻老夫了!”

宋明远笑了笑,低声道:“下官自然知道,章首辅您历经三朝屹立不倒,自是有过人之处。”

“可我既敢今日当众与您叫板,那便是有十足的把握。”

“您可知道,谢润之谢阁老为何敢对您阳奉阴违吗?”

“您可知道,贺山泉贺府尹为何会死于非命,留下手稿吗?”

“您可知道,不过短短数月,朝中上下就已经大换血了吗?”

这话他说一半留一半,听得章首辅心头一跳又一跳。

宋明远却并未把话说完,抬脚径直走了进去。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种话留一半,才更会叫人遐想联翩。

章首辅想到近日反常,只觉眼前一黑,一口气没上来,竟直挺挺栽倒过去。

宋明远听到动静,还未转头,便听到身后仆从的惊呼声。

“不好了!”

“不好了!”

“首辅大人晕倒了!”

宋明远看着倒地昏迷不醒的章首辅,脸上却并无意外之色。

甚至可以说,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因旧疾缠身,章首辅的身子本就一日不如一日,如今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章首辅从一介布衣一步步爬上首辅之位,心中虽有才情抱负,却更多的是傲气。

如今听闻自己最信赖的手下早已被拉拢,哪里还能咽得下这口气?

一时激动攻心,也是合情合理。

倒是陈山川听到消息,又重新折了回来,惴惴不安地开口道:“宋大人。”

“这……这还要继续搜查吗?”

宋明远只冷冷看了他一眼,并未说话。

他这一眼看得陈山川心里发麻,忍不住低声辩解道:“我……我只是想着,章首辅都成了这般模样。”

“是不是搜查一事……要先放一放?”

宋明远听到这话,哪里不知道陈山川的心思。

甚至方才陈山川暗中派人通风报信,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本就是他计策中的一环。

以章首辅的性子,眼睁睁看着自己坠入万丈深渊却无能为力。

这种滋味,只怕比直接定罪更叫他难受。

当即,宋明远冷冷道:“还请陈大人莫要忘了,你是顺天府的官员,可不是什么太医、大夫。”

“章首辅既是晕倒了,那便请人前来医治,与咱们搜查又有什么关系?”

“谁能保证,今日这一出,不是章首辅的计策?”

“若是耽误了差事,你可担待得起?”

话到最后,语气已带了几分怒意。

陈山川听得心头发颤,只觉眼前这个年轻官员果然厉害,来日身居高位定是指日可待,也难怪章首辅不是他的对手。

他连忙道:“是是!我这就去差人搜查!”

他甚至有些惧怕与宋明远单独相处,话音刚落便转身疾步离开。

案子尚未有定论,章首辅依旧是朝中大员。

不过半个时辰,太医院便匆匆来了人。

太医院里的人个个都是人精。

为首的院正与院判都不愿沾染这趟浑水,只随意指派了几个刚进太医院的后生前来。

其中便有宋章远一个。

比起其他太医的畏畏缩缩、战战兢兢。

宋章远一进来,目光便率先落在了宋明远身上。

他快步走了过去,低声道:“二哥,你没事吧?”

宋明远见宋章远眼神里满是担忧,淡淡笑了笑道:“三弟放心,我没事。”

说着,他扬声道,“你们还是先去给章首辅好好看看吧。”

那几个刚进太医院的太医,你看我、我看你,竟无一人愿意上前。

能进太医院的,本就没有蠢人。

他们心里都清楚,给章首辅这等大人物诊治,若是治好了,那是理所应当。

若是治不好,那可是掉脑袋的罪过。

最后还是宋章远实在看不下去,上前为章首辅诊脉。

只是他刚号着脉,神色便渐渐难看起来,最后更是沉声道:“章首辅大人,这脉象虚浮,怒急攻心,只怕……”

他的话并未说完,但话中的言外之意,众人都听得明白——

章首辅的身子,怕是没多少日子了。

宋章远一向尽心尽责,当即拿起银针,替章首辅施针救治。

一针针下去,章首辅粗重的喘息渐渐平息下来。

宋章远继而又开起药方,快速写好后,将药方递给身侧的小太监,沉声道:“还请你们将这药方送回太医院,给院正大人过目,看看有无不妥之处。”

宋明远见宋章远这般小心谨慎的模样,忍不住在心里微微点头。

他这个弟弟虽从小顺风顺水长大,却也并非毫无城府。

身在宫中,为这些大人物诊治,本就该小心再小心。

随着宋章远施针结束,章首辅很快便悠悠醒转。

他醒来时,眼神先是有些迷茫,可很快想起方才发生的一切,那满含不悦的眼神,便直直落在了一旁的宋明远身上,当即急声唤道:“来人!来人呐!”

只是他忘了,但凡他身边亲近的人,方才早已被顺天府的人带走了。

宋明远上前两步,含笑道:“不知首辅大人有何吩咐?下官这就派人安排。”

章首辅如今只觉胸闷气短,浑身各处都不舒服,再被宋明远这般注视,恨不得眼里能喷出火来:“老夫不与你说话!叫老夫身前伺候的人来!”

宋明远一字一句,清晰道:“他们,早已被带到顺天府衙问话了。”

四目相对,宋明远的眼神里再无任何避忌。

倒是章首辅的眼中,满是惊愕与迷惘。

他万万没想到,宋明远竟真的胆敢如此。

可很快,他便被怒意淹没,手指着宋明远,气得声音发颤:“好你个宋明远!你……你当真是胆子大过天!”

宋明远淡淡笑了笑,道:“比起首辅大人来,下官这算不了什么。”

顿了顿,他更是补充道,“若是首辅大人无话要说,那下官便先行去督查搜查事宜了。”

说是搜查,实则宋明远心里清楚,以章首辅的城府,想要在章府搜查出什么实质性的证据,无异于登天。

他之所以能从贺山泉手里拿到那些罪证,不过是因为贺山泉蠢笨,在他的恩威利诱之下不得不从。

但在章家找不到东西也没关系,章首辅身边的人,他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开口。

便是死士又如何?

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

待宋明远缓缓行至章家庭院时。

这方才还雅致讲究的院落,早已变得一片狼藉。

便是顺天府的人,一个个忌惮章首辅的身份,不敢随意乱翻乱捡。

可情绪是会传染的,再怎么小心翼翼,也还是打乱了章家的布置。

更不必说那些丫鬟婆子,一个个受了惊吓,如今步履仓皇,脸上难掩惊惶之色。

这还真是大厦将倾啊!

宋明远的脑海里,只剩下这四个字。

待他匆匆赶回府衙时,还未喝上一盅茶,就有同僚前来传话,神色恭敬道:“宋大人,方才谢阁老身边来人了,说请您过去一趟。”

如今这都察院的同僚,一个个对上宋明远时,都是战战兢兢,生怕宋明远一个不高兴,就将他们给收拾了。

宋明远对此也是颇为困惑。

天地良心,他对同僚可一向是客客气气的。

如今见众人这般模样,当即微微颔首,道谢之后方道:“既然谢阁老找我有事,那我便过去一趟。”

说罢,他抬脚便径去了刑部。

谢润之从前乃是刑部侍郎,如今擢升为刑部尚书。

故而宋明远是直奔刑部而去。

行至客厅内,宋明远刚进去,便见到了微微皱眉谢润之。按

理说,谢润之如今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朝中风头无二,可此刻他的面上却难掩疲色,瞧着竟是疲惫至极的样子。

宋明远一上前便躬身道:“见过谢阁老。”

他这话还未说完,谢润之便摆了摆手:“你我之间,如今还需要如此客气吗?”

随着谢润之一个眼神扫过,身边下人便将屋内众人皆数带了下去。

谢润之见宋明远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仍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不由得微微皱眉,压低声音道:“宋明远啊宋明远,你莫不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小聪明,就胡作非为?”

“你竟敢命人佯装贼人,污蔑到章首辅头上?”

“你可知,若这件事情真的闹大了,别说你身边的仆从,就连你,甚至你定西侯府全族,都要落不得什么好下场!”

宋明远对上他的眼睛,心中清楚,这位从前赫赫有名的“谢阎王”,对自己是真心实意的关心。

他忍不住想——

若谢润之真的心生歹意,此刻便该以此为把柄,留待来日对付自己。

可谢润之,似乎并没有这么做的意思。

宋明远嘴角含笑,不急不缓道:“谢阁老,可知这闻香斋是如何发家的?”

谢润之微微皱眉,不明白这闻香斋与今日的话题到底有何关联。

但他亦知,以宋明远的性子,定不会无缘无故提起此事,便没有接话,任由宋明远继续说下去。

宋明远娓娓道来,末了更是补充道:“我闲来无事,时常喜欢与家中人唠唠家常。”

“我几次听杜婶子说起,当年杜家发家,是因前朝一桩案子。”

“当年,有人指正宫中一擅长糕点的御厨对宫中有孕妃嫔下毒,前来抄家的官差已在半路,是杜婶子的曾祖听闻消息,当即便散尽全部家当,赶赴那涉案御厨家中,不仅承诺将他们家中两个幼儿带走好生照料,更是求来了糕点方子。”

“事后,杜家靠着她曾祖一步步改良那方子,这才有了如今闻香斋的声势浩大。”

说到这里,宋明远微微一顿,继而正色道:“所以呀,谢阁老您看,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很多时候,机会转瞬即逝,若不是胆大心细,说没了就没了。”

“当日贺府尹与我说起此事时,我亦有所犹豫,可机会却向来伴随着风险——风险越大,利越大。您看,如今我不是赢了吗?”

谢润之被他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其实若真说起来,谢润之并非冒进之人,他向来讲究一步一个脚印。

深知若底下的根基没打好,即便身居高位,也会很快跌入泥潭。

可他发现,宋明远好像从来都不害怕。

而这,便是宋明远最大的优势——

既没什么可惧的。

便不会受制于人。

想到这里,谢润之对宋明远既有欣赏,却更多的是担忧,只长长叹了口气:“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只是有几分替你担心罢了。”

宋明远心知谢润之这是好意。

他并非不知,来日帝王知晓此事,定会对他多有防备。

但没关系,来日的帝王可是四皇子。

他会将这件事说与四皇子听,四皇子若能明白其中关节,那便没什么大碍了。

宋明远含笑道谢,直道:“还请谢阁老放心,这件事我自有分寸。”

谢润之早已见识过宋明远的本事,见他既已这般说,便没有继续多言,只话锋一转:“如今且不说这些,有另外一件棘手之事。”

“章首辅身边的仆从,已被关押至刑部大牢。”

“只是不管使出了什么手段,他们也一言不发。”

这件事,只怕远没有他们想象中那样顺利。

他这“谢阎王”的名号,可不是白白传出来的,可即便方法用尽,那几个人也只一口咬定,章首辅未曾与贺山泉勾结。

谢润之更是清楚,这案子若只凭着贺山泉留下的几封信,根本断不了章首辅的罪。

只要放了章首辅,以他的性子,定会卷土重来。

宋明远听到这话,眉头微皱,可转瞬便舒展开来,道:“这案子,不如交给我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