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行吗?”谢润之皱紧了眉。
若论严刑拷打的本事,他若称第二,想来整个大周朝,无人敢称第一。
宋明远却是笑了笑,道:“行与不行,试一试才能知道,不是吗?”
谢润之想着这话也没错,当即便点了点头。
很快,宋明远便只身钻进了刑部大牢。
这章首辅身边,统共有四个贴身仆从。
他们既是章首辅的贴身仆从,也是他自幼培养出的死士,自几岁起便跟在章家当差。
宋明远刚走入刑部大牢,便闻到一阵阴湿、铁锈与血腥交织的味道。
饶是宋明远早有准备,也不由微微蹙眉。
早在先前,谢润之早已吩咐下去,将这四个仆从分别关押。
他们一个个不过在短短数个时辰里,已被折磨得半分人形皆无。
但相同的是,他们眼神里皆是一片坦然,没有半分畏惧,瞧着像是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宋明远并没有先去提审旁人,而是径直站在了为首的那个名叫初一的仆从跟前。
宋明远微微皱眉,这初一躺在杂乱的杂草之上,听到响声也没有起身。
一旁的狱卒忍不住敲打着铁门,厉声道:“你这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宋大人过来了,还不快起来!”
躺在草堆上的初一连动都没动一下。
那狱卒又敲了敲铁门。
可初一却是冷冷笑了一声:“宋明远来了又如何?”
“我不过一将死之人,若有什么法子,你们只管使出来就是了。”
“反正我方才就说了,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这下,就连那狱卒也露出了难为之色,低声对宋明远道:“宋大人,他们几个都是硬骨头。”
“方才谢阁老已用了烙铁、夹棍,甚至连‘贴加官’都上了。”
“可他们四个人像是约好了似的,只一口咬定没有这回事。”
“您看,要不要……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宋明远摇摇头,心知若真是再用刑下去,只怕真会叫这几个人丢了性命,那才是如了章首辅的愿。
他摆摆手,声音平静无波:“不必了。你将初一带出来,带到单独的提审室。”
那狱卒虽心有疑惑,却也不好多问,连忙领命去了。
宋明远先一步到了提审室。
初一很快便被押了进来。
反手绑在椅上。初一看向宋明远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轻蔑,好像在说——
你有什么手段,尽管来吧。
我都不怕。
宋明远没有坐在主位,反而搬了个凳子坐在了初一身侧.
他甚至还为初一倒了一碗茶,含笑道:“想来自从昨夜,你们就没怎么吃过东西。”
“这天寒地冻的,不如先喝点热茶吧。”
“若是有什么想吃的,只管与我说一声,我这就差人为你准备……”
可惜宋明远这话还未说完,便被初一冷冷打断:“你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宋大人的‘好心’,我心领了。”
“不过,不必了。”
宋明远瞧见初一这般油盐不进的样子,端着茶碗的手便放了下来,缓声道:“我早听人说过,你是被章首辅养着的死士。”
“三岁那年,你差点死在街角,是章首辅的人将你捡回章家,给了你一口热粥,给了你一个容身之所。”
“所以,你便将自己的命卖给了他,是吗?”
初一的身子微微一僵,狐疑地看向宋明远。
按理说,这些事事涉机密,京城之中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他宋明远是如何得知的?
宋明远仿若未察他眼中的惊讶,继续不急不缓道:“按理说,你该是流民,当年是因为闹了灾荒,才与家人走散。”
“但你不知道的是,你家中本有薄产,自你走失之后,你的家人便一直在派人四处寻你。”
“后来,你的家人也曾找到章家,却被章首辅的人厉声呵斥,只说若是他们再敢寻上门来,便定要灭了你们满门。”
“而章首辅身边的仆从则告诉你,你的家人寻你不得,早已死绝,让你断了念想。”
“可你知道吗?从始至终,你的家人都没有死,更没有放弃过你……”
初一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宋明远。
他想从宋明远脸上看到一丝谎言的痕迹,可到了最后,却只看到一片波澜不惊。
他低声呢喃道:“不……不可能的……定然是你为了哄我开口,故意骗我的。”
将军不打无准备的仗。
宋明远早在许久之前,便花了大力气、大精力,将章首辅身边几个仆从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
他当即微微一笑,“你走丢那年不过三四岁。”
“你可还记得,你们家中有个小院,院子里种了一棵大槐树?”
“每每到了春天,你母亲会给你和你妹妹做槐花饼。”
“你因为小时候贪吃,追着你娘要槐花饼,还摔破了嘴,嘴里留了一道小小的疤痕。”
“这些事情,若不是你家人亲口所说,你说我是如何得知的?”
初一彻底愣住了。
宋明远说的没错,他的嘴里,的确有一道极浅极小的疤痕。
这等隐秘之事,若不是家人所告,宋明远如何能知晓?
初一瞪大了眼睛,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这话当真?”
“我的家人,都还活着?”
宋明远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银锁,轻轻放在桌上:“这枚银锁,你可还记得?”
“你属鸡,出生时,家人为你打了这方狗形银锁,图的是一个‘鸡犬相安’的好彩头。”
“你应当是认得的吧。”
初一的目光落在那银锁上,瞬间红了眼眶。
他挣扎着想要拿起银锁,却被绳索紧紧束缚,动弹不得。
宋明远瞧见他这般模样,心中已然了然,知道他的防线已有所松动,便不急不缓道:“章首辅为何要骗你?”
“因为你到了章家没几年,他便发现你是一把好手。”
“不仅聪明,更是块习武的好料。”
“他要你做他的刀,做他的狗,要你对他感恩戴德,对他言听计从。”
“可他自始至终,都只把你当成一个可以随时丢弃的奴才,从未替你着想过半分。”
“你又为何要事事为他考虑,连死都要护着他?”
“在你心中,你觉得他救了你一条命,所以如今便是死了,也不愿开口,大不了将这条命还给他就是了。”
“可你却没有想过,若不是因为他,你早就该与家人团聚,成亲生子,如今家庭美满,根本不会落得这般境地。”
“你不会落得人人喊打,不会落得双手沾满鲜血,更不会落得这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下场。”
但凡不是那等无可救药之人,心中总还存着一丝良知。
宋明远相信,在夜深人静之时,初一心中定也有过犹豫,有过懊恼。
果不其然,初一听到这话,终于再也忍不住,嘶吼出声:“你闭嘴!”
“你到底想干什么?!”
宋明远上前,亲自替他解开了绳索,将那枚银锁轻轻放到了他的手中,语气依旧平缓:“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章首辅视你为草芥,为棋子,可你们的命、你们家人的命,都值得被好好对待。”
“你如今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岁月可以度过。”
“贺山泉已死,章首辅的倒台,不过是时间问题。”
“即便你们不言不语,什么都不说,我宋明远只要在世一日,定会让那章首辅身败名裂。”
“你若肯一五一十说出实话,我便能保你家人一生平安,护你周全,让你有机会回去,尝尝你母亲亲手做的槐花饼。”
“当然,你若执意顽抗,待章首辅败落之日,你们四个,都会被挫骨扬灰,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初一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忍不住滚滚落下。
他紧紧攥着那枚小小的银锁,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小时候的画面——
母亲做的槐花饭又香又甜,味道极好,不知多少次做梦,他都梦到自己坐在槐花树下,捧着一碗槐花饭吃得香甜。
只是每每梦醒,枕巾早已被泪水浸透。
他还记得自己初次杀人之时,那户人家中有个两三岁的幼女。
他闯入屋子时,那女童正睁着一双懵懂的大眼睛看着他。
那一瞬间,他恍惚间想起了自己年幼的妹妹,可耳畔却传来章首辅冰冷的吩咐:“斩草除根,不能留下一个活口。”
那刀是怎么捅下去的,他早就忘了。
只是每每午夜梦回,他总会梦见那个女童化作厉鬼,向他索命。
想到这些,初一忍不住浑身发抖。
宋明远却没有再逼他,只是静静起身离开了提审室。
他知道,初一需要时间,好好思考。
接下来的日子里,初一手中始终攥着那枚小小的银锁,思前想后,内心挣扎不休。
而宋明远则将目光投向了第二个仆从。
宋明远早打听过这人,这人是个忠心耿耿之人,而章首辅的确对他不差。
宋明远刚与他说上几句话,即便他被捆了起来。
他却还是陡然起身,一把将桌子撞翻,更是破口大骂起来:“宋明远你这个狗贼!”
“你只管使那些下作的手段。”
“你放心,不管怎么说我都不会招的!”
说着,他更是上前要冲宋明远撞一撞。
如今他被捆住了双手双脚,知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若真的激怒了宋明远,宋明远兴许能给他一个痛快。
宋明远是何等聪慧之人,当即就明白了他的心思,冷冷道:“好啊,既然你要我给你点颜色瞧瞧,那我就不与你一般客气了。”
随着他一声令下,这个仆从便被关进了牢狱之中——
并非方才的铁牢。
而是一个黑黝黝、伸手不见五指的密室。
这密室四壁由玄铁铸成,听不到半点声音。
仆从被关了进去,无食无水,周遭静得可怕,静得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扑通扑通跳动的声音。
人皆有趋光本性,他一开始还觉得没什么大碍。
可不过半个时辰,他便听见自己伤口血珠滴落的声音,心下顿时有了几分慌乱。
又过了半日,他只觉浑身发软,纵然睁大眼睛,眼前仍是一片漆黑。
身上的伤口还在滴答滴答滴血,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带着回音。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忍不住拍打着铁门嘶吼:“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我说,我什么都说!”
至于第三、第四个仆从。
宋明远的手段则粗暴了许多。
毕竟有了前两人的招供,接下来的事便好办多了。
宋章远的毒术,较之医术毫不逊色。
宋明远不过灌了几盅毒汤下去,那两人便疼得满地打滚——
这毒专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万蚁噬心。
到了最后,两人也都招了。
不过数日时间,宋明远手中便已捏了厚厚四份供词,转身便去寻谢润之。
这一日正是除夕。
谢润之听说宋明远前来的消息时,正陪着谢老夫人说话。
他带着刚折好的梅花进了谢老夫人的院子。
屋里的地龙烧得暖烘烘的,梅花的冷香被暖气一烘,整个屋子都带着馥郁的清芬。
谢润之正与老夫人说起今夜的除夕宴,温声道:“……您不是喜欢吃鱼吗?”
“我命人从福建运了些黄鱼过来,到时候给您做黄鱼汤面。”
“您也莫要嫌花费巨大,除夕一年也就一次,咱们这满桌子,总不能没几道好菜……”
他这话还未说完,平叔便一瘸一拐走了进来,急声道:“大人,宋明远宋大人过来了。”
谢润之知道这几日宋明远都泡在刑部大牢,心中一直悬着,只觉这案子只怕不好办。
可他万万没想到,宋明远竟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能在除夕登门。
只有一种可能。
那便是宋明远已经查出了些什么。
谢润之当即起身,正欲说话,谢老夫人已抢在他之前开口:“你既有正事要忙,便先去忙吧。”
“这除夕家宴的事,我与你媳妇儿商量便是。”
谢老夫人说着这话,心里也是高兴的。
想着自己自己这儿子,莫不是终于迷途知返,重回了正途?
谢润之虽早有心理准备,可见宋明远手中那厚厚四份供词时,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震:“你当真……让章首辅身侧的四个仆从都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