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远摇摇头,终于抬眼看向他:“我并没有证据。”
“那您为何非要去搜查章家?”陈山川认真道。
他想要竭力说服宋明远莫要轻举妄动,只差开门见山说他小小年纪,不懂这官场之上的弯弯绕绕。
宋明远再次笑了笑,道:“没有证据,难道就不能搜查了吗?”
“没有证据,我就不能凭感觉行事吗?”
“朝中上下,公报私仇的事情可不少,难不成这章家,我就搜不得吗?”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冷了几分:“若是陈大人今日不愿当差,我也不勉强。”
“那我只好先进宫一趟,将此事原原本本与皇上说上一说。”
陈山川听到这话,在心里将宋明远骂了个狗血喷头。
可骂归骂,恨归恨,宋明远半点不退让,他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当即吩咐手下带上十几名差役,一行人准备直奔章家而去。
临出门时,陈山川动了个心眼,想借口脱身,刚要开口说自己肚子疼想去如厕。
可宋明远是何等聪明之人,不等他把话说出口,便抢先一步开口道:“莫不是陈大人身子不舒服?”
“若是不舒服,我这就差人请我那幼弟给你看一看。”
“说起来,我这幼弟如今已入了太医院,在太医院中亦是小有名气,想来给陈大人看诊,应该是够格的。”
得!
这下自己的话头是彻底被堵住了!
陈山川听到这话,不仅骂宋明远,连宋明远的祖宗十八代都在心里骂了个遍,却只能陪着笑道:“没有不舒服!”
“只是早上吃了些不干净的吃食,有些拉肚子罢了。”
“还请宋大人稍等片刻,我去茅房一趟,这就马上过来。”
待陈山川假模假样去了茅房之后,宋明远便对着身后那些顺天府差役冷声道:“这差事是皇上亲口吩咐下来的,若是谁敢掉以轻心,或是暗中通风报信,那就莫要怪我不留情面!”
“我虽比不得章首辅身居高位,可眼里却是半点容不得沙子。”
“到时候若禀明当今圣上,圣上怪罪下来,谁都保不住你们!”
众人本来还心存摇摆之心,如今见宋明远年纪不大,但说起话来却掷地有声,一个个吓得急急应是,把那等不该有的心思全都收了起来。
这些人不过是顺天府的虾兵小将,自不敢忤逆宋明远的意思。
可架不住这陈山川,借如厕之名,竟生出了歪心思。
他本就是这顺天府的二把手,如今见贺山泉已死,想着如今朝堂也好,还是京城也罢,皆乱成了一团,自己未必不能再进一步。
他当即便借如厕之名,偷偷找来一个小吏,低声吩咐道:“去!”
“赶快去章家一趟,与章首辅说上一声,就说宋明远要带着人前去搜查章家。”
他想着,对章首辅这些身居高位的人来说,但凡丁点通风报信,对他们来说便是极有用的。
那小吏微微一愣,忍不住低声道:“大人,若是这事叫宋明远知道……”
“宋明远知道又如何?”陈山川一听这话,皱眉打断了他的话,“如今谁是你的上峰,你得弄清楚才是!有道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章首辅屹立三朝不倒,岂是宋明远这等黄口小儿可比拟的?”
说着,他更是猫在茅房里,忍不住催促起来,“叫你去你就去,在这里说这么多做什么?”
“若真是叫宋明远知道了,咱们俩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那小吏见他如此说,便不好多言,只能匆匆抬脚跑了出去。
这小吏一路骑马奔驰,直奔章家。
他很快便见到了章家的仆从,一开口便将这消息说了,继而像见鬼似的拍马离去,生怕被牵连上。
当这消息由仆从传到章首辅耳朵里时,章首辅正坐在书房。
自昨夜听说贺山泉的死讯后,他便一直没有合眼。
身边的仆从皆是不解——
贺山泉不过是一无关紧要的小人物罢了。
死了便死了。
为何首辅大人会紧张成这个样子?
殊不知,章首辅在昨夜听说贺山泉死了的消息后,愣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甚至就在一个时辰前,这贺山泉还前来与他禀报消息,当时他只说:“这案子闹得不够大,若是能闹得再大些就好了。”
当时,贺山泉虽眉目依旧恭敬,可态度却带着几分不耐烦。
章首辅心中憋闷,却也深知如今正是需要用贺山泉的时候,只能咽下这口气。
他原想着待自己重回朝堂之后,再好好与贺山泉说道说道,谁知转眼就听说了贺山泉的死讯。
这件事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贺山泉被何人所杀?
若是贼人是贺山泉安排的人,那他为何会杀了贺山泉?
章首辅第一次感觉到了怕。
他的害怕并不是只因为贺山泉的死,而是整件事情并不在他的掌握之中,甚至……他连问题出现在哪里都不知道。
如今再听仆从这话,嘴角蔓延出几分冷笑来:“好啊,果然是宋明远!”
“当真是我小瞧了他,没想到他小小年纪,竟有这等本事!”
他就算再蠢,也知道这件事与宋明远脱不了干系。
可如今该怎么做,他却并不知道。
进宫告御状吗?
且不说永康帝会不会相信这话,就说真闹开来,定会将他自己也牵连进去。
可就这样乖乖束手就擒吗?
谁知道这宋明远下一步会做出什么?
章首辅长长叹了口气,徒生无奈之感。
如今身侧的仆从还在犹豫,还在等他示下。
好一会儿后,见章首辅未曾开口,仆从才低声道:“大人,可要小的们做些什么吗?可要准备些什么?”
章首辅摇摇头道:“什么都不必做。”
“什么都不必准备。”
“我倒是要看看,宋明远有没有这样大的胆子,竟敢斗胆闯我章府!”
“我看他是不要命了!”
章首辅明明是浑身疲乏,却还强撑着精神。
又过了一刻钟时间,便听仆从来报:“大人,宋明远已到达章府门口!”
“我亲自去会会他。”
可他刚起身,也不知是因为年纪大了,亦或者是精神不济的缘故,身形竟有些踉跄。
身侧的仆从想要上前搀扶,手已伸了出去,可到底还是不敢上前。
这些日子来,章首辅最忌讳的,便是旁人说他老了。
章首辅行至前院,果然看到了宋明远带着几十个官兵,正肃立在院中守候。
章首辅站在台阶之上,宋明远站在院子之中。
明明两人一高一低。
身份亦是一高一低。
但宋明远站在庭院之中,一身狐皮大氅,瞧着气宇轩昂。
章首辅发现,不过数月未见,宋明远好像又长高了些,五官也愈发俊朗,比起从前更是叫人不敢逼视。
权势养人啊!
章首辅心里如此感叹着/
下一刻,宋明远抬眼看向他,含笑道:“下官宋明远,见过章首辅。”
“今日下官前来,有公务在身,还望章首辅配合一二。”
“看宋大人这般架势,莫不是要搜查我章家?”章首辅纵然神色疲惫,脸色苍白,却还是强撑着露出几分笑容,只是这笑意比起从前,多了几分僵硬。
他一开口又道:“就算要搜查,也得有个罪名才是。”
“不知宋大人这是打算给老夫安个什么样的罪名?”
宋明远抬手拱了拱手,朗声道:“首辅大人言重了,下官并非要给您安罪,只是奉旨查案,还请首辅大人配合。”
他的声音虽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庭院中凛冽寒风,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先前京中发生了数起案子,本已惹得人心惶惶,昨夜顺天府尹贺山泉更是死于贼人之手。
下官奉当今圣上之命,彻查此案。
下官查到,在贺府尹去世之前,曾与首辅大人来往过密。
“今日前来,不过是想要搜查一二,还请首辅大人莫要推辞。”
“来往过密?”章首辅眉峰一挑,眼中闪过几分冷意,继而又恢复了从前那副淡然的模样,“老夫倒是想要问上宋大人几句,老夫虽暂居府中养病,却也是朝中内阁首辅。”
顿了顿,他更是道:“京中这些案子,贺山泉每日前来禀与老夫,又有何不对?”
“倒是宋大人今日这般兴师动众,莫不是想要公报私仇,亦或者以为老夫不得圣心,年迈可欺?”
宋明远早在过来之前,就知道今日这是一场硬仗。
他当即语气愈发恭敬,可眼神却是锐利起来:“首辅大人说笑了,您乃三朝元老,下官怎么敢欺负您。”
说着,他面上隐隐带笑,可笑容中却好似藏了一把利剑,只待时机一到便会出鞘:“说起来,下官方才已在贺府尹的府邸中,搜到了他的亲笔供状。”
“上面清楚地记载着,近日京中这些贼人,皆是受您安排威胁。”
“说来也是巧了,每每他与您见面之后,京中就会冒出这样的案子。”
“您说,这事与您当真没有关系吗?”
“今日下官过来,不仅是要搜查章家,更是要将您身侧的仆从带回去问问话。”
他自不会与章首辅说,贺山泉的那些手稿也是得他授意,只道:“还请首辅大人配合。”
“在此之前,下官已经禀明当今圣上,圣上已然准了。”
这话一出,不仅是章首辅身后的仆从脸色大变。
就连站在台阶之上的章首辅,也不由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
他万万没想到贺山泉竟留了这样一手。
他更知道谢润之身边有能判断人字迹真假的高手,这贺山泉所写到底是真还是假,一查便知。
他更清楚,贺山泉定是着了宋明远的道,才会落得这般下场。
越是如此,章首辅越是小心,当即强作镇定,厉声喝道:“一派胡言!”
“简直是一派胡言!”
“老夫虽与贺山泉有几分来往,却不过是因公事罢了。”
“贺山泉一直觊觎内阁阁老之位,想来定是血口喷人。”
“难道宋大人只凭几封信件,就信了他的鬼话?”
“如今贺山泉已死,死无对证。”
“你若再拿不出旁的真凭实据,今日之事,老夫定要在圣上跟前参你一本!”
宋明远却是淡淡一笑,只道:“下官已有物证在手,至于人证,您身侧那几个仆从便是最好的人证。”
“下官将这些人带走,一查便知。”
“今日下官前来,并非强行搜查,而是恳请首辅大人主动配合。”
说着,他更是似笑非笑,“若是首辅大人心中无愧,大可以让下官将您身边仆从带走,也让下官的人在府中略作察看。”
“如此,便能证明您的清白。”
“若来日真能还大人一个清白,下官定会亲自向您赔罪。”
“可若是您执意阻拦……”
说到这里,他的话音一顿,目光扫过一众肃立的官兵,声音陡然高昂起来:“那下官只能以涉嫌阻挠公务论处!”
“你敢!”章首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宋明远厉声道,“宋明远,你可知老夫是谁?老夫可是当朝首辅,是先帝亲封的柱国大臣!你一个小小的言官,也敢对老夫不敬吗?”
“下官自然知道首辅大人的身份。”宋明远神色不变,依旧拱手而立,但声音却是愈发肃厉,“可下官更知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今日之事,关乎朝中律法,关乎天下公道。下官纵然官小位卑,却也不敢徇私枉法!”
说着,他更是厉喝一声:“来人!给我把章首辅身边的仆从,都带回衙门好好调查一番!”
这话掷地有声,可章首辅却陡然扬声道:“老夫倒是要看看,谁敢……”
可惜他这话还未说完。
陈山川等人就纷纷向前。
他们方才已得过宋明远的敲打,若是谁敢不听宋明远的命令,那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以至于章首辅万万没有想到,这些人竟敢如此大胆,当即只气得眼前发晕,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陈山川等人,将他身边的仆从一一带走。
他气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可宋明远却像毫无察觉一样,径直越过他的身侧,又对陈山川等人添了把火:“来人!”
“给我搜!”
“仔细地搜!”
“但凡有半点不对劲的地方,都要好好查验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