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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纸包着的糯米糕黏糊糊的,还带着几分温热。

文蟠捏在手中,只觉有千斤重,挤出几分笑容道:“好,回去替我谢谢陈鹏母子。”

紧接着,他才点评起陈鹏的字来,“……这撇画要再加深些力道,不然显得太过稚气。”

“下笔时莫要犹豫,免得墨迹洇开来不好看。”

他絮絮叨叨交代了好一通,又道,“我那儿刚好有几刀纸,你拿回去给陈鹏先用着,以后不够了再来找我。”

陈小宝连连摆手:“文夫子,这怎么能行?”

“您平日对我们照顾颇多,哪里还能再收您的东西?”

文蟠笑了笑:“不过是些不值钱的东西罢了,都是我从前从家中带来的,不用白不用,放在那里也是浪费,正好你们用得上。”

陈小宝百般推脱,可架不住文蟠盛情坚持,最后只能跟着他回去取了厚厚一摞宣纸。

陈小宝手捧着宣纸视若珍宝,忍不住赞叹道:“有了这摞纸,以后陈鹏就不用趴在地上写字了!”

文蟠心中本就不是滋味,如今听到这话,更是五味杂陈。

寻常孩童也就罢了,可陈鹏腿脚不便,趴在地上匍匐练字,可想而知有多难受!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情愈发沉重——

陈鹏的爹都死了,可他舅公却为了一己私欲,害得陈鹏一辈子成了跛子!

接下来整整一日,文蟠都心绪不宁。

那块糯米糕因忙着授课没来得及吃,待到傍晚回屋之后,才掏了出来。

放在从前的文家,这样的糯米糕连丫鬟仆从都瞧不上。

可在荧荧烛光下,能看出里面的糯米碾得极碎极细。

文蟠咬了一口,糯米糕有些冷了,还有些发硬,却带着淡淡的甜味,想来里头加了寻常百姓家舍不得吃的糖。

他一口一口吃完了整块糯米糕,到最后,明明是甜滋滋的味道,到了嘴里却发酸发涩。

这一刻,他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朝文家走去。

他决定了,要帮宋明远,要为天下苍生做些好事,也为文家祖祖辈辈积点德。

文蟠再次回到文家时。

正院的章老夫人正在逗弄怀中的京巴狗。

从前整个文家上下,章老夫人除了文蟠,最疼的便是这只京巴狗。

可如今不管丫鬟们怎么教,这小小一只京巴狗又是作揖、又是冲章老夫人嗷嗷叫,章老夫人却是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直到一旁的丫鬟忍不住扬声道:“老夫人,老夫人,好消息!少爷回来了!”

“什么?”章老夫人猛地起身,因近来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眼前有些发晕,一旁的丫鬟连忙扶住她。

章老夫人什么都顾不上,惊声道:“你说什么?是蟠儿回来了?”

前来传话的小丫鬟连连点头。章老夫人面上这才浮现出些许笑意,颤声道:“赏!赏你一百两银子!”

文蟠刚进来,就听到了这般言语,领赏的小丫鬟自是连连磕头谢恩。

文蟠却不由多扫了这小丫鬟一眼——

放在从前,老夫人心情一好,便是赏下银子金子都不算什么稀罕事儿。

从前他司空见惯。

可今日他却突然想到了陈鹏。

想来陈鹏母子家中别说一百两银子,就连一两银子都凑不出来吧。

章老夫人见文蟠回来,本是兴高采烈,可瞧见他面色不对,当即问道:“蟠儿,你好端端的怎么回来了?”

“莫不是定西侯府有人给你气受?”

“好孩子,那等落魄户的地方,以后咱们再不去了,哪里配得上你呆?”

“还有那宋明远,你且等着瞧,总有一日你舅公会叫他们好看。”

“到时候你吃的苦、受的罪,总要叫他们连本带利还回来!”

对于这话,文蟠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听进去,眼神只落在奉命取银子的丫鬟手上。

他只见祖母身侧的大丫鬟递出一袋银锭子,那小丫鬟高兴得连连磕头,语无伦次。

文蟠的心情却顿时沉了下去。

章老夫人见不得孙子受委屈,当即道:“我这就差人给你做些好吃的!瞧瞧你,在定西侯府吃苦受罪,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瘦了吗?”文蟠摸了摸自己肉嘟嘟的脸,只觉得比从前更有精气神,却还是顺着祖母的话道,“祖母不用忙活了,我想好好睡一觉,这些日子实在累得很。”

章老夫人先是愣了一愣,继而连忙道:“好,好,先回去好好睡一觉!”

“从前你在定西侯府的屋子跟鸟笼子似的,哪里睡得好?”

“明儿早上,我叫人给你多准备些好吃的。”

文蟠当即点头,匆匆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将自己关在屋内,昨夜一夜未眠,如今却依旧毫无睡意。

他躺在床上打量着屋内的摆设。

这青瓷窑花瓶是前朝的,差不多能值三五千两银子。

还有炕桌上那鎏金熏香瓶,是纯金打造,不说一万两,也能值大几千两。

从前这些无关紧要的摆件,如今落在文蟠眼里,都成了能换算成银子、供宋氏族学学生念书的物件。

一直到夜深人静。

外头没了声响。

文蟠才偷偷摸摸起身。

今日他回来的主要目的,是去父亲文子强的书房。

他听宋明远说,当年父亲强抢民妇一事,虽被谢润之彻底摆平,但公道自在人心,人人都知道文子强是强占那有孕妇人在先。

旁人不清楚详情,文蟠却知晓,父亲向来喜欢把一些私物藏在书房之内。

趁着夜色,文蟠偷偷摸进文子强的书房。

这地方虽叫书房,里头却摆着全是与书籍无关的东西,大多是些淫词艳曲,还有不少美人画像。

知子莫若父,文蟠这个当儿子的也颇了解文子强。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那个妇人身怀六甲仍被文子强瞧上,不惜用龌龊手段强占,可见是爱到了骨子里。

文蟠料想书房中或许能有所发现,便撅着屁股翻箱倒柜,果然找到了那妇人的画像,还有几封文子强写给她的淫词艳曲,以及那女子的回信。

回信中的推辞之意十分明显,却仍被文子强悉心收好,可见的确是情根深种。

文蟠将这些东西一卷,便匆匆回到自己的院子。

他并未睡觉,而是收拾了屋内值钱的古玩字画,裹成包袱背在身上,继而连夜离开了文家,朝定西侯府方向走去。

此时已至深夜。

宋明远早已睡下。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宋明远起身开门,吉祥一见到来人便支支吾吾道:“二爷,文夫子来了,说有非常要紧的事找您。”

宋明远微微一愣,吉祥却有些不耐:“就算天塌下来,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也不迟呀!”

从前他便觉得文蟠与自家二爷走得太近,如今大半夜上门,不由得想到京中传闻的“好男风”之事,心里顿时有些不快,皱眉问道:“可要小的请他进来?”

宋明远点点头:“请他进来吧。”

话音落下,他已隐隐猜到文蟠做出了何种选择。

果不其然。

很快文蟠背着大包小包走了进来,一进门便将包袱重重放下。

里面装的全是古玩字画这类值钱物件,就连那鎏金熏香瓶,也用绳索绑在腰间。

毕竟瓷器易碎,摔了便分文不值。

文蟠对上宋明远惊讶的眼神,从怀中掏出油纸包着的东西递过去:“喏,你好好看看。”

“这是当年我爹强占那有孕妇人的书信和画像,有了这些,想来就能请刑部捉拿他归案。”

“我爹贪生怕死,先把他身边的仆从抓起来拷打一番,定能得到供词,再对他略施小计,该招的不该招的他都会招!”

宋明远动了动嘴,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

文蟠故作洒脱地摆摆手,“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你一向聪明,想来也能猜到以我的性子,最后会做出何种选择。”

“我自然知道。”宋明远点点头,正色道,“只是我没想到你会选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你会如此洒脱。”

自己洒脱吗?

文蟠一点都不觉得,只觉得鼻尖发酸,想哭。

一想到把自己当成宝贝的祖母、锦衣玉食一辈子的母亲,将来可能落得凄惨下场,他就更想哭了。

宋明远看着他瘪嘴欲哭的样子,自然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宋明远当即收好油纸包,沉声道:“你放心,我宋明远并非言而无信的小人,说到做到。”

“以后你的祖母、母亲,我自会当成亲祖母、亲母亲一般对待,竭尽所能让她们安然无忧,不必为琐事烦恼。”

至于文子强,这等人则不在庇佑范围之内。

自作孽不可活。

早在文子强做出那般龌龊事时,就该料到今日的下场。

在宋明远看来,这样的人就该下地狱。

正委屈的文蟠神色一下子舒展起来,盯着宋明远道:“这话是你说的!若是你敢言而无信,我文蟠以后就没你这个朋友了!”

“自然。”宋明远重重点头,眉目间带了几分笑意。

……

翌日一早。

章老夫人起床后连早饭都顾不上吃,便带着十几个婢女匆匆赶去文蟠的院子,每个婢女手上都提着食盒。

大孙子瘦了,可是在她心上捅了刀子。

她下定决心要把文蟠掉的肉好好补回来。

可推门一看,屋内空空如也,文蟠早已不见踪影。

章老夫人急得连连惊呼:“蟠儿去哪里了?”

“好端端的,这孩子怎么不见了?”

昨日她还从泥里直冲云端,今日却直接从云端坠入十八层地狱,气得脸色发青。

一旁的小丫鬟连忙劝道:“老夫人莫急,奴婢这就派人去找。”

“说起来,少爷昨日回来时脸色就有些不对劲,莫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话音未落,另一个小丫鬟尖声叫了起来:“呀!老夫人,这屋里值钱的东西好像都不见了!”

不说不要紧,章老夫人一听这话,才发现屋内的古玩字画都没了踪影,当即命管事四处搜寻。

管事在文家搜罗一圈,并未发现异常,仔细询问之下才得知,昨日半夜,文蟠就背着包袱离开了,而后径直回了定西侯府。

章老夫人听闻这消息,瘫坐在炕上半晌没说话,好一会儿才拍着大腿哭了起来:“敢情这蟠儿回来,是把咱们家值钱的东西都搜罗去给宋氏族学了?”

“这宋明远若是个狐媚子,我倒也想得明白,可他分明是个男子!”

“蟠儿又从来不好这一口,他到底有什么本事,竟把蟠儿迷成这样?”

别说她不懂,整个文家上下谁都不懂。

没人想到,文蟠昨夜不仅偷了家中财物,还偷偷潜入了文子强的书房。

那书房说好听了是书房,实则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

另一边。

宋明远怀揣着文蟠献上的罪证,登上了早朝。

早朝之上依旧是老样子,有事禀报,无事退朝,永康帝和众臣皆是敷衍了事的心思。

就在陈大海再次扬声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时。

宋明远缓缓走了出来,正色道:“微臣有要事禀报。”

他虽是都察院佥都御史,但如今朝中人人皆知,都察院不过是个摆设。

随着宋明远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

章首辅更是眼中寒光闪烁,心底涌起不祥的预感。

永康帝也瞪大了眼睛,隐约觉得要有大事发生。

在众人的注视下,宋明远一字一顿道:“微臣要弹劾章首辅外甥、文子强——强占民妇一案!”

“当年此案虽已由刑部定罪,但微臣昨日收到新的证据,得知文子强看中那妇人后,书信来往之间满是威逼利诱,那妇人百般不愿,文子强却恐吓在先,继而以各种手段强占了她。”

“最后那妇人念及腹中胎儿,不堪受辱自尽身亡,文子强反倒倒打一耙,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那妇人身上!”

说着,他抬高声音,“还请皇上还那逝去的妇人一个公道,还天下百姓一个公道!”

他之所以选择以此案撬动章首辅,一来是当年这案子闹得沸沸扬扬,人神共愤,就连当年保持中立的崔曙,也没少受读书人诟病。

二来是此案当年由谢润之经手,以此案开头,定不会引起章首辅怀疑。

毕竟谢润之如今身居高位来之不易,谁也不会相信他舍得放弃多年积攒的权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