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即日启程的消息,赤羽营和紫衣卫倒还好,最手忙脚乱的,要数半大小子们的小百人队。
“赶紧收拾赶紧收拾!别落下东西!”王二狗皱眉看着脚打后脑勺的三岔口。
“哎呦,二狗哥你倒是帮我找找啊!”三岔口急得满头大汗,“我买的那本《花关索平话》让我放哪儿了呀!”
“谁知道你放哪儿了?看完就乱扔,哪天你把你自己丢了我都不觉得奇怪!”王二狗嘴里一边儿骂,手上倒也没闲着,在营房里帮着三岔口一顿翻找。
“关键我还没看完呢啊!”三岔口急得直拍大腿。
戚云司马廉伍牧三人则没有三岔口的烦恼,三人早早打好了包袱,带着一路上的收获和给留在烂柯山队友们的礼物,早早地钻进了来时坐的黑色马车。
“云子,咱给小郎中买的手绢儿还没来得及送呢。”司马廉的眉毛又拧在了一起,攥着怀里的手绢儿道。
“是啊,没来得及啊。”戚云也咧嘴道,说罢,二人看向车外的萧叶。
“萧大人,那、那个……”戚云陪着笑脸道:“我俩现在去一趟伤兵营,马上就回来行不?”
萧叶叼着草棍儿回头看了戚云一眼,慵懒地笑道:“怎么?不想回去了,要开溜?”
“这……这是哪儿的话呢……”戚云笑道。
“那就老实待着吧,伤兵营离咱这儿三里多远,一来一回弄不好得半个时辰,咱马上就要出发,可等不起你俩。”萧叶悠悠道。
“哎,得嘞……”戚云闻言死心,撂下帘子坐回了车里。
“没法儿咯……”司马廉无奈叹了口气,心中一阵莫名的失落和惆怅。
“是啊,没法儿咯,就这么着吧。”戚云更洒脱一些,索性往车厢上一靠,“哎,伍子,你说留在烂柯山的人这几个月都干啥了?会不会人家专心练武,咱们回去反而打不过他们了?”
“有这个可能。”伍牧笑道:“不过我觉得,咱们这几个月的从军行,应该会更有意义一些。”
“我觉得也是!”吕方休拎着一个大得有些夸张的包袱上了马车笑道。
“好家伙方休!”戚云伸手帮吕方休把包袱摆好,瞪眼道:“你买了这么多东西啊?”
“我跟你们仨比不了啊。”吕方休笑道:“你们一个队来了仨,我们队就我这伍长来了,那可不就得一个人多带点儿东西回去么,要不然东西不够六个人分,有人会寒心的。”
“也是。”戚云点点头,笑道:“你这心还挺细。”
“那人家选我当伍长也不能白选不是嘛。”吕方休抹了一把汗笑道。
司马廉还在攥着手绢失落的时候,忽然听见马车外三岔口喊他。
“廉子!廉子!木梳借我用用!我这头发都快成鸡窝啦!”三岔口咧个大嘴喊道。
司马廉闻言,下意识地就往怀里掏,可是掏了半天,怀里只有没送出手的手绢儿,他这才想起来,木梳那天借给小郎中,忘了拿回来。
“那、那个……”司马廉探头出来道:“木梳我弄丢了,你用手扒拉扒拉得了!”
“嘿!”三岔口闻言来了劲儿,“廉子你不讲究啊!二狗哥送你的木梳你都给弄丢啦?你这是不拿二狗哥当回事儿啊!”
三岔口话音刚落,屁股就挨了王二狗一脚,“我都送出去了,那是丢了是卖了、是烧火了是送人了都随廉子自己!你在这儿挑什么眼!”
“哎呦……”三岔口揉着屁股呲牙道:“我这不是替你不忿嘛二狗哥。”
“用得着你不忿么!”王二狗说着抬脚假装又要踢,唬得三岔口赶紧往尚识途那辆马车上钻。
“廉子,别跟三子一般见识哈!”王二狗见三岔口进了马车,轻声说道:“一个木梳而已,丢了就丢了呗,等有机会,我再送你一个!”
“那……那多不好意思啊。”司马廉红着脸尴尬道:“三岔口说的我没往心里去,二狗哥你放心吧。”
“那就行!”王二狗笑道:“都是朋友,说话深了浅了的别往心里去啊!”
王二狗上了尚识途的马车,司马廉也从窗户缩回了脑袋,可是他刚缩回马车,就迎上了戚云奇怪的眼神。
“木梳丢了?”戚云眯眼问道:“你廉公子也不是丢三落四的人啊,我咋不信你能把木梳弄丢了呢?”
“我、我要是知道能丢,不就丢不了了么!”司马廉眼神闪躲,梗着脖子反呛道。
戚云也没那个心思让司马廉难堪,打着哈哈岔开了话题。
十几辆黑色大车不一会儿整装完毕,萧叶抱着肩膀登上车顶,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了句:“小子们!再看一眼寿阳吧,下次再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一百个孩子闻言,纷纷从车中探出脑袋看向日光下的寿阳城,有的人一脸开心,有的则是满眼不舍,有的挥手告别,有的则是咂着嘴,回忆牛肉汤的滋味儿,只有司马廉一人,眼神不住地飞向伤兵营的方向。
车轮卷起烟尘,寿阳城在孩子们的视线中越来越远,直至完全消失在地平线外,孩子们才依依不舍地放下车帘。
小郎中箬兰今天有些心不在焉,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甚至少见地煎胡了一碗药。
“专心,专心!”文大夫用烟袋敲了敲地面,微微皱眉道:“不可浪费了药力!”
“哦……知道了。”箬兰嘟着嘴点点头,她做错事的时候一般都会很乖巧。
文大夫一双老眼含着笑意,也不知在想什么。
长安城,崇德坊。
道人剑和何太急从一家油铺的仓库下了密道,七拐八绕之后,从北周校事府后院的水井中钻了出来。
水井边的骁骑卫并不十分友好,在校验了令牌印信之后,把二人带到一处偏房,分别看押了起来。
何太急和道人剑倒也没什么怨言,因为按照骁骑卫惯例,任务之中出现重大损失,相关者归队后要进行内部盘查,排除内奸作案的可能。
道人剑的伤势一直没有痊愈,被看押盘查的这几天,他除了疗伤之外,也在忐忑不安地猜测着未来。
五人之中,包括军头姜云溪在内,三人毙命,自杨坚夫妇携手组建骁骑卫以来,叱奴组还没有出现过这么严重的损失,而事发之时,何太急又不在现场,抚军将军高宾虽然已经在去年去世,可是接管骁骑卫的高颎据说比他父亲高宾还要精明强干,这位新任的骁骑卫指挥使会不会相信自己的一面之词?惊蛰吃不准,性命被捏在别人手里的滋味儿不好受,但是惊蛰没有办法,只能听天由命。
惊蛰忐忑不安的这几天,戚云司马廉等人跟着陈叔陵舟车赶路,一路向金陵进发。
金陵城自打陈军大胜的捷报传来,就从上到下张灯结彩,沉浸在一片喜悦之中,不止是民间如此,皇宫里也已经举行过了两次酒宴庆祝,而今天崇德殿内的酒宴,只为迎接此战大胜的皇族功臣——始兴王陈叔陵的归来。
这次宴会的规模不大,因为是皇族家宴,参宴的都是皇子,可是这次宴会的规模也不小,因为陈帝陈顼的子嗣着实不少。
陈帝的主位之下,太子陈叔宝坐在上垂手,始兴王陈叔陵坐下垂手,二人之下,是足足十五位皇子。
其实,自第十二子陈叔文往下的几个皇子此时不过两三岁而已,十七子陈叔达更是今年刚刚出生,还在襁褓之中,可是陈帝觉得如此盛事就该阖家欢庆,硬是让嫔妃们把几个小娃娃带到了崇德殿。
“二弟,此次北伐大获全胜,可是多亏了你啊。”太子陈叔宝端起酒杯,托着肥胖的肚子站起身来,“为兄敬你一杯!”
“多谢太子殿下。”陈叔陵赶紧举杯起身。
“今日家宴,不必拘束。”陈帝陈顼见状,摆摆手示意二人坐下,“不过,叔宝所言不假,吴明彻大将军在军报之中,盛赞叔陵之刚毅果决,智勇双全,另外……”陈帝陈顼微微皱眉探身问道:“叔陵,听说你与北齐司闻曹血战了一番,伤势得不轻,现在可好些了么?”
“回父皇,已无大碍。”陈叔陵淡笑道,不过他血色不足的嘴唇似乎不同意他的说法。
“二弟,你受伤了?”太子陈叔宝闻言关切道。
“大哥不必担心,我一向经得起摔打。”陈叔陵微笑道。
“切……”四皇子长沙王陈叔坚闻言撇了撇嘴,灌了一口酒。
“二哥,你这次辛苦了,我敬你一杯!”三皇子豫章王陈叔英举杯道。
“好。”陈叔陵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若知你身上有伤,父皇就不急着催你返程了。”陈帝陈顼略感自责地说道。
“归程都在我大陈境内,一马平川,并没有什么劳顿。”陈叔陵微笑道。
“不错,一战尽收江淮之地,返程自然都在我大陈境内,这可离不开二弟的智谋。”太子陈叔宝笑道。
长沙王陈叔坚闻言不由得腹诽道:“这马屁拍得可真响……”
“来,诸位兄弟,一起敬二弟一杯!”太子陈叔宝举杯唱酒道。
几杯酒下肚,陈叔陵的脸色逐渐红润起来,宴会的氛围也越来越融洽,除了私下里嘀嘀咕咕的长沙王陈叔坚。
三皇子豫章王陈叔英向陈叔陵打听江淮风物的时候,崇德殿的殿门口冒出了一个小脑袋。
“公主!您别乱跑呀!”两个宫女在后面吓得浑身冷汗直流。
“父皇~有好吃的怎么不叫我嘛~哼~”小公主五六岁的样子,一身粉红色的衣裙,梳着两个丸子发髻,眉清目秀,玲珑可爱,奶声奶气。
“奴婢万死!”负责看管小公主的宫女赶紧跑到殿门口跪下,不住地磕头谢罪。
陈帝陈顼倒是并未生气,一是因为今日高兴,二是因为这个小公主是自己最疼爱的女儿——乐昌公主陈琅。
“呵呵呵,来来来乐昌,到父皇这儿来。”陈帝陈顼把乐昌公主抱在怀里,捏了捏她的小耳朵。
“有好吃的不叫琅琅,哼!”乐昌公主小嘴一嘟,“不跟父皇好啦!”声音依旧奶声奶气,也不知她是在撒娇还是在生气。
“琅琅别生气,你看谁回来啦?”太子陈叔宝憨笑着指了指陈叔陵。
乐昌公主刚刚的注意力全在她父皇龙案的饭菜上,太子这一提醒,她才发现,自己好久不见的二哥回来了。”
“二皇兄!”乐昌公主一见陈叔陵,立即从她父皇的怀里跳了出来,小跑着冲进了陈叔陵怀中,她最喜欢的就是二皇兄陈叔陵,因为陈叔陵每次进宫都会给她带些宫外的小玩意儿。
“好琅琅,二哥看看你长胖了没有。”陈叔陵说罢,双手将乐昌公主举到半空。
“放琅琅下来,放琅琅下来嘛,琅琅要吃肉肉~”乐昌公主手脚齐晃,嘟嘴道。
“好,哥哥喂你。”陈叔陵眯眼笑道,他喜欢乐昌公主这个妹妹,有一部分原因,是乐昌的眉宇有几分像琳琳。
“好~我要吃鸡腿!”乐昌公主坐在陈叔陵的怀里,等着陈叔陵把鸡腿撕成一条一条,喂进她的小嘴。
“琳琳要是还活着,今年都该选驸马了吧……”陈叔陵一边喂着乐昌公主,一边不受控制地想道。
“二皇兄,二皇兄。”乐昌公主一边吃着鸡腿,一边晃着陈叔陵的胳膊道:“你这次去哪儿啦?去了这么久,是为了给琅琅买好东西嘛?”
陈帝陈顼与众皇子们闻言,纷纷忍俊不禁。
“没错,琅琅真聪明。”陈叔陵也不解释,顺着乐昌的话就往下说。
“二皇兄真好!那,那拿来吧。”乐昌公主说着摊开双手。
“……”陈叔陵也没想到乐昌公主要得这么急,一时愣住,他此次回京受他父皇下诏催促,相当匆忙,还真没给乐昌准备什么礼物。
见陈叔陵愣住,乐昌公主小脸上的表情逐渐由期待变成了失望,又由失望变成了委屈,眼角的泪花说开就开,这就要作势放声大哭。
三皇子豫章王陈叔英已经无奈地捂上了耳朵,可是乐昌公主最终还是没哭出来,因为陈叔陵还真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这个送你。”陈叔陵把一个冰冰凉凉的物件放进了乐昌公主手中,乐昌公主低头一看,是一面精致漂亮的铜镜。
“唔……”乐昌公主眼角的泪花说败就败,她双手捧着镜子来回端详,“好漂亮的镜子呀,琅琅喜欢~”
豫章王陈叔坚见状松了口气,扇了扇被自己捂得发红的耳朵。
“咦?二皇兄,这里怎么有个小坑呀?”乐昌公主看得仔细,指着镜子背面的凹痕问道。
“这镜子救过皇兄我一命。”陈叔陵轻描淡写地说道。
“嗷~~~”乐昌公主小嘴张得溜圆,一脸震惊,“那……那琅琅一定好好对它,让它以后也救琅琅的命!”
小孩子的思维总是这么与众不同,一句话逗得崇德殿内笑声四溢,然而乐昌公主的这句话却一语成谶,十几年后,正是在这面镜子的帮助下,她才得以与自己的丈夫徐德言破镜重圆。
“好了好了,琅琅,肉也吃了,礼物也收到了,快回宫玩儿去吧。”陈帝陈顼笑道:“你二皇兄刚刚回来,让他歇歇。”
“好~”乐昌公主心满意足,连蹦带跳地出了崇德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