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小子们跟随大军到此已经一月有余,可是直到今天才真正走进了这座大城,三岔口兴奋地上蹿下跳,要不是穿着还算得体,非得被当做受惊的马猴不可。
其他孩子虽然不及三岔口那般疯癫,但也难掩激动,几乎是争先恐后地从通淝门鱼贯而入,钻进了东西两条街市之中,只有戚云司马廉伍牧三人肩并肩,安步当车,缓缓走在最后。
“听说寿阳的豆腐和圆子好吃得很,一会儿可得尝尝。”司马廉摸着怀中的钱袋笑道。
“嗯,传说豆腐就是汉代淮南王刘安炼丹之时无意间做出来的,而这里就是淮南王的封地,豆腐缘起之处,味道肯定与众不同。”伍牧点头笑道。
三人一路说笑,走过石桥,迈入了通淝门的翁城之中。
初来乍到的好奇让三人忍不住东张西望,于是,城门洞里的一副石刻立即抓住了三人的视线。
石刻嵌在墙内,离地半丈多高,由一个手持匕首的狰狞人像和一篇不算短的铭文组成,人像与文章之间有四个大字。
“门、门裹人,记,门裹人记?”司马廉吃力地念道。
“不是裹,是里,门里人记。”伍牧低声纠正道。
“哦,伍子,你学问大,这上面刻的啥意思,给我俩念念呗?”司马廉笑道。
“字被泥巴糊住了,看不太清。”伍牧抿嘴道。
“等着,我去找个笤帚扫一扫。”戚云说着就往城里跑,他说话的声音在深深的门洞里回响。
刚进城,戚云就看见了一个卖文玩字画的小摊,摊主看起来像是个读书人,但是并没有一般读书人的柔弱,给人的感觉反而有几分精壮。
“呃……这位……”戚云一时间没想好怎么称呼摊主,一边咧嘴一边挠头。
“什么事小兄弟?”摊主却很随和,微笑问道。
“那个,您有扫帚吗?我想借用一下?”戚云道。
“要扫帚干什么?”摊主问道。
“城门洞里有一副石刻,被泥巴糊住了,我们想扫一扫,看看石刻写的是啥。”戚云如实答道。
“原来如此。”摊主微笑道:“不必如此大费周章,石刻的内容我知道,讲给你们听也就是了。”
“啊?那太好了,多谢先生!您稍等,我去喊我的朋友!”戚云高兴道。
“先生,这就是我的朋友。”戚云伸手示意了一下身边的司马廉和伍牧。
“请问先生高姓大名?”伍牧郑重施礼问道,司马廉忙不迭跟着猫腰。
“不敢,姓许。”摊主摆摆手笑道。
“多谢许先生愿意为我们解惑。”伍牧恭敬道。
“小事一桩,不必多礼。”许摊主怕伍牧还要道谢,紧接着就开始解释:“门洞里的石刻文章,名为——门里人记。”
“讲这篇门里人记之前,还得先说说这寿阳城。战国时期,为了给春申君黄歇祝寿,楚王将寿阳作为贺礼封给了春申君,后来,在春申君的建议之下,楚王迁都至此,春申君任楚国令尹,他为相期间,施仁政,重农商,深得楚考烈王信任。
然而,考烈王无子,此事不单考烈王忧心不已,身为国相的春申君也焦虑不安,毕竟一旦国君去世后继无人,楚国必然会陷入内乱,而西边的强秦蠢蠢欲动,岂会放过如此良机?
此时,春申君的一个名叫李园的舍人为了巴结主人,把自己的妹妹献给了春申君,李园的妹妹颇有姿色,而且能说会道,深得春申君宠爱,不久便有了身孕,殊不知,这竟然是李园连环毒计的第一步。
李园见妹妹怀孕,立即让妹妹用花言巧语欺骗春申君,她请春申君屏退众人后说:楚王没有后嗣,一旦死了,王位就会被他的兄弟夺去。您为楚相这么多年,得罪了不少人,到那时,只怕您非但保不住相位,就连性命也难保!现在我已有身孕,你可把我献给楚王,要是生个太子,就可以顺理成章立为楚王!到那时,您既保住了自己,又保住了楚国的安稳,何乐而不为呢?
这番话说得于公于私都堪称无懈可击,所以即便明白此计大逆不道,但春申君最终还是同意了这个计划。
春申君把李氏献给考烈王后,不久果真生了一个男孩,楚王十分高兴,宣布立为太子,就是后来的楚幽王。李园阴谋得逞,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摇身一变成了国舅爷,根本不把春申放在眼里,没过几年,考烈王得了重病,危在旦夕。这时,春申君的一个叫朱英的门客私下对他说:李园是奸诈小人,虽无兵权却暗中豢养了一批死士,只怕大王一死,他要夺王位,必先杀你灭口。春申君却自信李园待他一直很好,不会对他下此毒手。然而事隔十七天,考烈王驾崩,李园把家养的刺客埋伏在棘门——也就是这石刻所在的南城门内,等春申君吊丧经过时,出其不意夹攻春申君,春申君毫无防备,身中数刀身亡,头颅被砍下扔出城外,连春申君的家族也遭李园满门抄斩。
一代贤臣,战国四公子之一的春申君黄歇竟然就这样死于小人之手,所以后人刻《门里人记》于城门之内,警示后人: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而那个狰狞的人形石刻代表的,就是小人。”
许摊主娓娓道来,特意省去了晦涩难懂的文言,让戚云三人更好理解。
“哦……”“原来如此。”戚云三人听到此处齐齐恍然,但是心中所想却不尽相同。
“得提防小人呐……”戚云摸摸后脖颈,心中喃喃道。
“忘恩负义,小人实在可恨!”司马廉咬着牙心中骂道。
“小人行径,君子不为。”伍牧如是想。
“多谢徐先生为我等解惑!”伍牧施礼道。
“小事而已,不必多礼。”许摊主笑道。
“对了徐先生,您这是书画摊儿吧?有没有什么是我们买的起的?”戚云笑道,听了这么长时间的故事,不买点儿什么实在说不过去。
“你们要买书画?”许摊主闻言眼中诧异之色一闪而逝,立即明白了这是孩子们想表示一番心意。
“要是纸扇不贵的话,我想买一把。”伍牧道,他自然知道,也就只有扇子他们能负担得起。
“纸扇十文钱一把,有字的十五文。”许摊主闻言从货箱里排出几把竹骨扇,供孩子们挑选。
戚云拿起一把折扇,展开看了看,“做工这么好才卖十文钱?先生您这也太实惠了。”
“就剩这些存货了,卖完我也就离开寿阳了,便宜点儿卖,卖完了利索。”许摊主闻言微笑道。
“许先生,我想要这把,给您钱。”伍牧很快挑中了一把,伸手将钱递给许摊主。
许摊主见伍牧展开扇面儿,颇为诧异地轻笑一声,随即问道:“你为何要选这一把?”
“这把扇子正面是信字,背面是友字,诚信,友善,寓意好。”伍牧笑道。
“呵呵,好吧。”许摊主点点头,这把其实是他平日里自用的扇子,信友二字乃是他的名字。
“许先生,您这儿还有手绢呢?”戚云在摊位上扫了一眼,有些惊奇地问道。
“隔壁黄四娘病了,我顺便替她出个摊儿。”许信友微笑道:“手绢全都十文钱一条。”
“好家伙……”司马廉看着五颜六色的手帕,咂嘴道:“这样式还不少呢。”
“哎,你说给小郎中买手绢儿咋样?”戚云捅了捅司马廉道。
“我看行!”司马廉点头道,“可是,买个啥颜色的好呢……”
戚云闻言也有点儿犯难,随即问许信友道:“许先生,您有什么建议吗?”
许信友略一思索,抽出两只绣着兰花的白色手帕递给二人,“选白的吧,白色在我们荆楚文化里……”
“伍子云子廉子!可找着你们仨了!”还没等许信友说完,吕方休从街里窜出身形,一把拉住伍牧的胳膊,“二狗哥在街里包了个摊子请大伙儿喝牛肉汤,就差你仨了,快走快走!”
“哎哎,来了来了!”戚云司马廉闻言匆匆掏出钱放在摊上,接过手绢草草跟许信友告了个别就跟了过去。
“呵呵,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孩子,还挺有趣。”许信友把二十文钱替黄四娘收好,再抬头时,四个风尘仆仆的江湖人已经围住了他的摊子,微笑着看向许信友。
“二哥,别来无恙啊!”四个江湖人中身材最为精壮的汉子笑道。
许信友先惊后喜,抱拳笑道:“大哥!三弟四弟五弟,别来无恙!”
“二弟,一年不见,你这可是消瘦了不少啊。”五人中的大哥茅智胜捏了捏许信友的肩膀,微微皱眉道。
“毕竟寿阳一场大战,我能逃得性命就已经算是幸运了。”许信友不经意间抬头看了看城楼,感慨道。
“二哥,您家我伯父怎么样了?”老三祝严纪低声道。
“没能挺过去。”许信友尽量用豁达掩盖悲伤,淡淡道。
闻言,茅智胜四人纷纷把手搭在了许信友的肩头。
“二弟,节哀。”茅智胜的手掌温厚有力,使人振作。
“如皋那边都处理好了么?”许信友主动岔开话题问道。
“处理好了,二哥放心。”老五吴勇铮肃容道:“我们跟猎户一起进山,把能看见的豺狼虎豹全都杀了!算是……算是给赵大娘报仇了……”说到此处,吴勇铮低下了头。
“别说了五弟,还是怪我。”老四蒋义兴叹气道,“要是我当时留下来,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赵大娘出事……”
“行了,这世上哪有后悔药。”茅智胜打断了弟兄们的自责,“往前看,咱们是江湖人,江湖人走的是江湖路,不是回头路。”
“大哥说的对。”老五吴勇铮点头道:“死者长已矣,还得往前看。”
五人围着小摊沉默了片刻,还是茅智胜率先开口:“二弟,你在寿阳可还有什么牵挂?若没有的话,就跟我们一起去钱塘吧。”
“去钱塘?”许信友闻言稍显意外,“大哥,去钱塘做什么?”
“二哥,是这么回事儿。”老三祝严纪答道:“钱塘水路码头,人多货多,大哥有个姓罗的朋友在那儿开镖局,前一阵子写信过来,希望我们能过去一起走镖,我们觉着,反正广陵也没什么牵挂了,去钱塘也没什么不好,本来想直接回信答应下来,但是大哥要先等你同意再给那边回复,就是这么回事儿。”
“哦,原来如此。”许信友闻言点点头,旋即道:“既然兄弟们大老远来一趟寿阳,多少都要让我尽一下地主之谊,先住几天,把这淮南牛肉汤和淮南豆腐吃够了,咱再出发也不迟。”
“那好,既然来了,就听二弟的安排。”茅智胜笑道:“反正罗兄弟那边也不急,咱犯不上赶时间。”
五个在广陵颇有侠名的义士确定好行程之时,戚云司马廉伍牧三人已经喝上了王二狗请的牛肉汤。
“嗝——香啊,真香啊!”根本顾不得滚烫,吕方休就把半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汤倒进了肚子里,滚热的肉汤逼出了体内的寒气,吕方休打了一个极为通透的饱嗝。
“多谢二狗哥,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吃到牛肉呢!”司马廉捞起一片肉一边嚼一边说道。
“谢啥啊?以后咱日子还长着呢,少不了你请我我请你的!”王二狗慷慨道,他手里其实已经没几个钱了,但是仍然执意请戚云几人喝这淮南牛肉汤,不爱钱财爱请客的叫花子很少见,哦,他现在也已经不是叫花子了。
“幸亏咱来得早啊,”三岔口喝得满嘴流油,胡乱擦了一把笑道:“人家掌柜的说了,耕牛不能乱杀,今天恰好有一头老得拉不动犁的耕牛下汤锅,要是来晚了可就喝不到这特色牛肉汤啦!”
“你以后除了说书的时候少说话,看你那没出息的德行。”王二狗嘴上数落着三岔口,手上却递过去一块手巾给他擦嘴。
“嘿嘿,谢谢二狗哥。”三岔口嬉皮笑脸道,“哎,对了云子,刚才您们三个干啥去了?怎么让吕方休找你们那么长时间?”
“我们仨在城门洞里看见一块儿石雕,然后听摆摊儿的先生讲了个故事。”戚云答道。
“啥?城门口有说书先生?我咋没看见?”三岔口闻言两眼放光,双手按在桌子上探过身子问道。
“三岔口你先坐下,我都看见你后槽牙了。”司马廉往后闪躲着三岔口的脑袋说道。
“不是说书摊儿,是个卖字画扇子的小摊儿。”戚云起身把三岔口按回座位。
“哦,哦哦,那讲的啥故事啊?给我讲讲呗!”三岔口依旧两眼放光。
“我俩能听明白就不错了,可没那个讲明白的本事,你问伍子吧。”司马廉捧着汤碗笑道。
“伍子伍子,够意思够意思,求你了求你了,给我讲讲,给我好好讲讲,回头我编成评书给大伙儿讲!我也请你吃东西还不行嘛!”三岔口拽着伍牧端碗的胳膊来回晃荡。
伍牧连忙咽下嘴里的豆皮,放下汤碗道:“好好好给你讲,吃东西的时候别晃碗,洒了浪费。”
“好好好我不晃荡,你可答应给我讲了哈!说话算话!”三岔口搓着手笑道。
“你也答应伍子请他吃东西了哈,也得说话算话。”司马廉趁机挤兑道。
闻言,三岔口面露难色地看向王二狗,“嘿嘿嘿,二狗哥,我的好二狗哥,借我俩钱儿呗~”
“滚蛋!”王二狗没好气儿地笑道:“就这时候才能想起我来!再说了,我也快没钱了,拿啥借你!”
“哎呀……”三岔口急得直挠头,“话说咱这次打完胜仗,咋没给咱们叙功呢……要是叙了功也不至于缺钱花了啊。”
“你是真没眼力见儿!”王二狗看了一眼周围,低声骂道:“咱们殿下和姚大人伤成那样,这时候你想着领赏?能不能有点儿出息!”
三岔口被王二狗骂得一缩脖子,整个人都堆在了桌子上,像一摊皱巴巴的烙饼。
“我听萧大人说了。”戚云见状低声道:“回去之后再叙功,让咱在留在烂柯山的弟兄们面前露露脸。”
一听这话三岔口立马精神了起来,“那感情好啊!那我张嘴不是又派上用场了吗?你们放心!等回去我给大伙儿说书的时候,一定让伍子好好露脸!”
“听你这意思,就不打算请伍子吃饭了是吧?”吕方休把汤碗一放,笑道:“那可不好使哈!这事儿从我这就过不去!必须一码归一码!”
“哎呀我又没说不请嘛。”三岔口见没糊弄过去,立即又蔫吧了下去。
少年们有说有笑地憧憬着未来,给未能走出悲痛的寿阳城带来了难得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