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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铃中记:太建北伐 > 第189章 入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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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六,对于寿阳来说不是个好日子,因为这天一早,王琳身死的消息就随着朔风一起,传遍了整个寿阳城。

恸哭,整座城都在恸哭。昨天还在百年难得一见的祭天阅兵大典上欢声笑语,今日就得到了王琳身死的噩耗,大喜大悲的情绪向两头奋力拉扯着寿阳百姓的心弦,大量的百姓在这样的煎熬之下嚎啕大哭,还有一些心弦被活生生扯断的人,眼神空洞,呆坐原地,默默垂泪。

消息自然不会刻意避开陈军大营里的王琳旧部,从震惊到愤怒,从愤怒到无奈,从无奈到悲恸,这么复杂的情感变化并没有花费旧部们多少时间,因为司闻曹几个头目的尸体就摆在这儿,由不得他们不信始兴王陈叔陵给出的说辞——司闻曹意欲截杀王琳,赤羽营收到消息救援不及,只能杀尽司闻曹诸人为王琳将军报仇。

一万多王琳旧部和寿阳百姓一起,跪在寿阳城外,请求安葬王琳尸首,大将军吴明彻沉吟再三,终于下令于寿阳城左近为王琳下葬,但是王琳的人头则必须送回金陵向朝廷复命。

身首异处,对于王琳这样的传奇人物而言着实不够体面,可是应允他们为王琳下葬的请求就已经是法外开恩,旧部与百姓们也不敢再奢求什么,于是,王琳的无头尸身躺在一副简易的棺材之中,在数万双手的接力之下,从陈军大营出发,在挂满白绫的寿阳城的大街小巷走了好久,直至几乎触碰了每个寿阳人的手掌之后,才在申时左右躺进了这一双双手挖出的坟茔之中,百姓们纷纷拿出自家最拿得出手的物件儿,扔到棺材边为王琳陪葬,直至把坟坑填满,漫出。

几万军民跪在王琳的坟茔周围,一边哭,一边献上祭奠,几万人把坟茔围在中间,与这厚厚的送葬人群比起来,王琳的坟茔实在小得可怜。

太阳落山,寿阳城几乎拿出了全部的油灯与蜡烛,百姓们人手一只,从里向外足足排了九个圈子,把王琳的坟茔围在中间,为这个毫无血缘关系,却被他们视为重生父母的人守夜。

这一夜,无星无月,山坡上的万点烛光摇曳,远远看去,摄人心魄。

小百人队的营盘内,戚云司马廉伍牧都没有睡,三人在墙头坐成一排,看着那片令人震撼的烛光大阵。

戚云裹着衣怀,用手支着下巴看着烛火若有所思;司马廉皱着眉头,有意无意地摩挲着他的弹弓,看着烛火的眼神带着疑惑;伍牧坐得比平时还要端正,脸色肃然,山坡上的烛火在他的眼中炯炯闪烁。

“那个……云子,你琢磨什么呢?”司马廉用胳膊肘碰了碰戚云问道。

戚云闻言一笑,仍然看着烛火的方向,反问道:“那你琢磨什么呢?”

司马廉见问,挠挠头道:“我寻思着,这王琳得是对老百姓有多好,死的时候能让这么多人送葬。要是我死的那天,也能有这么多人送一送,那这辈子也算不白活了。”说到最后,司马廉有些害羞地笑了笑。

“你还挺敢想。”戚云闻言笑道:“几万人送你?廉公子好大的面子哟~等我死那天,能有几个朋友送送就知足喽。”

“嘿嘿,也是,也是。”司马廉笑道:“一辈子这么短,能交下几个好朋友也就不错了,这世上像王琳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羡慕不来,羡慕不来。”

“伍子,你想啥呢?”戚云攀在司马廉肩膀上,笑着问道。

“我?”伍牧好似突然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我想的可能有点儿多。”

“多就多呗,给我俩说说,反正夜还长着呢,也不困。”司马廉闻言笑道。

“那好,”伍牧闻言,看向烛光大阵,“你们觉得,王琳这一生,是成功呢?还是失败呢。”

“当然成功了啊!死得时候这么多人自发送葬,这还不成功啊?”司马廉抢道。

“那他要是成功的话,怎么被人杀了呢?”戚云轻轻拍了拍激动的司马廉,轻声问道。

“啊?”司马廉闻言一愣,挠挠头道:“也……也是哈……”

“伍子,那你觉得他是成功还是失败?”戚云问道。

伍牧闻言,轻出一口气,却并未直接回答,“我之前听说书先生讲三国话本,也跟其他人一样,听到刘皇叔打胜仗就兴高采烈,听见曹公打胜仗就忿忿不平,但是昭烈帝与诸葛武侯的蜀汉终究未能一统天下,所以当时我很矛盾,我最敬佩的就是昭烈帝的百折不挠,但是他所创基业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在史书上留下个‘机谋智略,不逮魏武’的评价,那这样的人,到底还值不值得崇敬呢?”

戚云和司马廉都没有接话,静静地等着伍牧说下去。

“我当时也拿心中的疑惑去请教说书先生,可先生也只不过轻叹一声,留下一句‘不以成败论英雄’的回答。”伍牧轻声道:“当时我自然不懂是什么意思,不以成败论英雄,那要以什么论英雄呢?”

“直到今天,我亲眼看见王琳的送葬队伍,这才对‘不以成败论英雄’这句话有了些理解。”

“正如云子所说,要是以成败而论,王琳虽然纵横江淮数十年,但最终兵败被俘,身首异处,绝对称不上成功,但是……如果我们现在去问问这些举着烛火为他守灵的数万百姓,问问咱们陈军的将士,甚至去问始兴王殿下,恐怕无论谁都得说一句——王琳,英雄也。”

“嗯,嗯。”戚云与司马廉闻言齐齐点头。

“评价一个人成功与否的角度有很多,当然,逐鹿中原,一统天下者肯定是成功的,但是,善待百姓,造福一方;恪守忠义,有始有终;辅弼明主,鞠躬尽瘁;百折不挠,奋飞不已……秉承这些信念走完一生,同样是成功。”

“噢……”戚云司马廉听到这里齐齐恍然,“还得是伍子有学问啊,这说得头头是道的。”戚云笑道。

“哎,伍子,那照你这么说,到底应该以啥论英雄呢?”司马廉皱眉问道,他非常自然地钻进了牛角尖儿。

“我觉得……对于普通人来说,做好分内事,照顾好身边人,就已经很成功了。”伍牧目光炯炯,继续道:“如果身居高位,或者能力非凡,那么处理好天下事,照顾好天下人才能算是成功。”

“哦哦哦,这就叫……叫什么……达……达……”司马廉急得一边儿皱眉一边儿薅头发。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就是这么个道理。”伍牧一字字柔声道:“若非有机会亲眼目睹这一片烛光,可能我这辈子也不会明白圣贤这句话的意思。”

“那对啊,听人家说跟自己去做本来就是两回事儿嘛。”戚云笑道:“有一次我在长乐坊讨到了一份儿樱桃毕罗,我一口都没舍得吃,全给了囡囡,囡囡吃得狼吞虎咽那叫一个香,给我馋得抓心挠肝儿,强咽着哈喇子问囡囡,这毕罗是啥味道的,囡囡连比带画,绘声绘色地给我形容了半天,我当时都感觉自己真吃过了似的,但是几天后,又有贵人赏了我一份儿樱桃毕罗,这次我亲口吃了一个,嘿……不能说囡囡形容的味道不像,但是听人说跟亲口吃到,还是完全不一样的两回事。”

“云子说的对,就是这个道理。”伍牧点头笑道。

“你俩别互相捧了,都给我说饿了。”司马廉揉着肚子苦着脸道:“咱回去睡觉吧,再不睡,饿劲儿上来可就真睡不着了。”

“也是,走吧走吧,睡觉睡觉。”戚云第一个跳下墙头。

烛火燃了一夜,直至太阳重新升起,自发守夜的百姓们陆续回城,却有一老叟拄着拐杖,拐杖上挂着一坛酒,一路向东而去。

魏老伯得知王琳身死消息的瞬间就昏厥了过去,幸得左邻右舍抢救才保住了性命,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魏老伯不顾劝阻,抓起拐杖就往外走,执意要去王琳身死的袁术孤堆。

魏老伯的脚程不快,直到晌午才来到了孤堆旁,无人安葬的司闻曹番子遗体招来了不少乌鸦,魏老伯走到近前,它们才恋恋不舍地一哄而散。

魏老伯胡乱擦了擦头上的虚汗,抹去泪水,竭力把袁术孤堆附近的环境看进眼睛里,街坊许信友告诉他,王琳死在了袁术孤堆的封顶上,于是,魏老伯绕过一大一小两座新坟,绕过腐烂发臭的尸身,把自己的身子扔在土坡上,手脚并用地缓缓爬上了封顶。

封顶上的战斗不多,血迹也只有树下一处,魏老伯一看到这片血迹,泪水就跟他的双膝一起摔在了地上。

“王大人……苍天无眼呐……”魏老伯从拐杖上摘下那个小酒坛子,“我新酿的酒,您……您喝……喝……”

把酒洒在染血的树旁,魏老伯匍匐在地,伸出干枯的双手,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把地上的血迹收拢起来,放进酒坛。

魏老伯此次前来,只是想替王琳收血而已。

黄昏时分,魏老伯才回到寿阳,他路过陈军大营附近的时候,恰巧遇上了一支送葬的队伍。

死者是王琳曾经的副将——暗中帮助司闻曹劫走王琳的王卫寅。

王卫寅的尸体被发现在他自己的营房里,自打得知了王琳身死的消息开始,王卫寅就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手下的将士只当他与大家一样伤心欲绝,也就没在意,直到今天早上,他手下的百夫长给他送饭,推开门却发现,王卫寅的尸体早就凉透了。

一开始,百夫长还以为王卫寅是死于刺杀,因为他的死相实在太过惊悚——披头散发仰面朝天,头发盖住了整张脸,咽喉被划破,鲜血流了满地,尸体就直挺挺地躺在血泊之中。

百夫长受了不小的惊吓,慌忙喊来了不少人手,众人仔细检索王卫寅的营房之后,发现了他留下的绝笔信,信的内容很简单——我对不起王将军,死了也没脸见他,把我脸朝下埋在王将军旁边,到了地府我给将军当牛做马。

众人这才知道,王卫寅是自杀,可是王卫寅为什么要自杀?他又有什么对不起王琳的,众人就不得而知了。

虽然有诸般疑惑,但是众人仍然遵照王卫寅的遗愿,把他埋在了山坡下,就陪在王琳不远处。

陈叔陵虽然伤得不轻,但是仍然关注着军中与城中的变化,直至王卫寅自杀殉葬之事尘埃落定,他才算松了口气。

“看来,王琳身死一事算是平稳过去了。”陈叔陵披着貂裘外罩,站在军中望楼之上,淡淡道。

“殿下,高处天寒,还是回营房休息吧。”韦谅站在北面,替陈叔陵挡住风口,躬身道。

“姚麒麟和戴温怎么样了?”陈叔陵问道。

“回殿下,戴卫率除了失血过多之外,身上伤势倒是不甚要紧,姚校尉浑身上下伤口十余处,肋骨折了两根,好在他底子扎实,也没什么大碍,但是仍需好生将养一番。”韦谅低头答道,姚戴二人受伤,他也有责任。

“嗯,那就再让他们休息几天,等他二人好一些立即启程回京。”陈叔陵道。

“殿下,您的伤势……”

“无碍。”

“是……”

死者长已矣,生者且偷生,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但是这几日里,寿阳城依旧笼罩在王琳身死的沉痛之中,这种沉痛如同一片飘在城头的乌云,每当寿阳人心情好些,想要抬头看看的时候,都会被这片乌云重新压低眉头。

就在这样的一片压抑之中,寿阳城迎来了一批特殊的来客——正如戚云所料,他们被允许在寿阳城内自由采买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