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在下也想过。”向天歌认真道:“不止是这几百年,上溯至春秋战国,强秦也有黑冰台这样的秘密组织服务于秦王,究其根由,是因为天下分崩,强敌环伺,君王需要密卫的力量拱卫皇权,而只要天下一统,皇权稳固,就不再需要密卫这样的组织震慑内外,所以,一统天下的两汉就没有类似的机构。”
“向施主的意思是?”崔道长微微探身,问道。
“自西晋之后,天下纷乱三百多年,五胡乱华,南北纷争,东西对垒,战火连天,天下人的苦痛归根到底都源于‘分裂’二字,在下认为——这天下唯有重归一统,才能消弭世间大部分灾厄。”向天歌正色道。
“向施主,你的意思……不会是想振臂一呼,揭竿而起一统天下吧?”戒嗔禅师瞪大眼睛迟疑道。
“禅师,您想多了,在下可没有这样的野心。”向天歌闻言笑着摆手道。
“既然向施主不想当这天命之子,又该如何让天下重归一统呢?”崔道长问道。
“推波助澜。”向天歌坚定答道。
“此话何解?”崔道长问道。
“目下三国鼎立,除北齐外,还有南陈与北周二国。在下不自量力,想要组建一个势力,无论北周还是南陈,只要能一统天下,我就带着自己的势力推波助澜,助其一臂之力!”向天歌目光炯炯,崔道长在他的目光中仿佛看到了熊熊烈火。
“原来如此……”崔道长三人闻言,相互看了一眼,随即同时嘴角含笑。
“福生无量天尊……”崔道长第一个施礼道:“施主心怀天下,所谋高远,贫道愿助一臂之力。”
向天歌闻言一愣,旋即难掩兴奋地抱拳还礼,“多谢崔道长!”
“阿弥陀佛,贫僧也愿相助!”戒嗔禅师双手合十,郑重道。与向天歌三人相比,戒嗔无论是心性城府还是人生际遇,都清明透彻如同一泓清泉,向天歌为善,他自会相助,如若为恶,他也自会相阻。
“多谢禅师!”向天歌双手托住戒嗔的双臂,真诚笑道。
“公子,我就不给你赌咒发誓了。”观棋抱着肩膀笑道:“反正今后你到哪儿我到哪儿,如影随形!”
“你们……你们……”向天歌的眼圈儿和脸颊都有些泛红,“突然这么郑重,搞得我压力颇大呀……”
“呵呵,向施主不必如此,我等愿意追随施主,全出自愿。”崔道长淡笑道:“而且,丑话说在前头,若有一日让贫道发现施主背离今日初衷,可莫怪贫道与施主分道扬镳。”
“这是自然。”向天歌闻言笑道:“在下所谋,知易行难,若日后背离初衷,还需三位及时匡正才是!”
“好,同舟共济,一起为天下百姓做点事。”观棋笑道。
“呃……”戒嗔禅师此时却迟疑道:“那我们这个组织,是不是得有个名字?”
“哎对对对!”观棋闻言笑道:“禅师说得对,单凭咱们四个能做的实在有限,以后还得广纳天下志士,没个名头可不行啊!”说罢,三人齐齐看向向天歌。
“呃……”向天歌见状也不推脱,“孟子有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叫兼济盟怎么样?”
“兼济盟……好名字。”崔道长第一个点头同意道。
“好!够响亮!”观棋笑道。
“阿弥陀佛,贫僧也觉得好。”
“那么,咱们兼济盟就算成立了?”向天歌试探着问道。他也没坐过江湖帮派的交椅,自然不明白规矩和流程。
“这……是不是应该吃顿好的庆祝一下?”观棋挠头道。
“贫僧觉得没有必要,我等交心不交利,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戒嗔禅师道,其实他也是担心崔道长,毕竟今日他骁骑卫的同袍死伤惨重,在酒桌上未必喝得下去。
“也对,也对。”观棋闻言也想起崔道长今日不宜大吃大喝,于是附和道。
“那么,我们兼济盟接下来的目标是?”崔道长看向向天歌,缓缓道。
“灭齐。”向天歌闻言不假思索地答道:“无论如何,北齐都不配一统天下,它越早灭亡,河北百姓越早解脱。”
崔道长闻言,捻须点头。
“呃……”观棋揉着咕咕叫的肚子尴尬道:“那我们兼济盟眼下的目标,是不是应该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哦对对对。”向天歌闻言也觉得腹中饥馁,“折腾了一天,是时候吃晚饭了。”
“那……”观棋眼珠一转,朝着向天歌弯腰展手,“盟主先走。”
“盟、盟主?”向天歌哑然失笑。
“兼济盟之魁首,非向施主莫属。”崔道长点头道:“叫声盟主倒也合适。”
“别别别,还是像之前一样称呼的好,”向天歌推辞道:“这么叫在下属实不习惯。”
“好好好,就依盟主!”观棋双手按在向天歌的肩膀上,一边往前推一边笑道:“您要是再不快走,属下我就要饿死了!”
“走走走,哎哎,别推啊……”向天歌一路踉跄,被观棋推得仰面朝天,此时,他突然想起了那个教他唱戏的朋友。
“方兄,天下不定,吾亦愿往!”数月前,太原城外,同行了一月之久的二人即将分别,向天歌却突然向知世郎方飞尽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哦?”方飞尽偏过头来,微笑道:“好呀,那咱家就在天下等着看咯~”说罢挥挥手,向南而去。
“好!一定不让方兄失望!”向天歌兴奋地挥手道。
“在那之前还是给自己起个响亮的名号吧!”方飞尽悠悠道:“相识一场,喊了你一个月‘某人’,咱家这辈子也是头一遭这样交朋友哟~”
“一定——”向天歌红着脸喊道。
闻着一路上的春风花草香,方飞尽勾着嘴角喃喃道:“虽然不知他什么身份,但绝对非同寻常,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与之相处,如沐春风。然而观其行事,却有时蹩脚如三尺顽童,嘿嘿嘿……妙呀,妙!端的是个妙人。”
“阿嚏……”长鲸岛上,正在帮知铸郎尉迟焱挑选材料的知世郎方飞尽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咋了魁首?”尉迟焱赤裸着脊梁笑道:“我这炉子这么热你还嫌冷?身子这么虚了么?”
“不是……不是——阿嚏!”方飞尽喷嚏打得涕泗横流,气息都有些不稳,“肯定……肯定是有人念叨咱家……要不然,不至于这么没完没了……”
“咋的?又欠风流债了?”尉迟焱把锤子往地上一扔,笑道:“这事儿我是不是应该跟绯烟汇报一下啊?”
“别胡说……咋还学会告状了呢……”方飞尽难得一见地有些慌张,“你一句话,咱家得解释半个月,好兄弟,犯不上哈,犯不上……阿嚏!”
“不说也行。”尉迟焱笑道:“那你可得给我好好讲讲你这次出去的见闻,要不然别说告状了,我连你徒弟的兵器都不给你打!”
“哎呦好好好~”方飞尽扶额道:“这几个喷嚏打的……真不是时候。”
向天歌在心里念叨方飞尽的时候,身后的戒嗔禅师则是皱眉来到崔道长身边。
“道长,小僧有一事,不知该问不该问。”戒嗔说话很少像这样纠结。
“禅师请讲。”
“向施主适才说……日后不管南陈北周谁能统一天下,我等都要推波助澜,那么……万一以后南陈强过了北周,我们要协助南陈攻灭北周的话,道长您……又该如何自处?”戒嗔为难道。
“多谢禅师关心。”崔道长闻言心中一暖,和声道:“不过还请禅师安心,想必日后即便是南陈与北周对垒,能够鲸吞天下的也该是北周才对。”
“哦?道长就对北周这么自信?”戒嗔疑惑道。
“贫道不是自信,是他信。”崔道长笑道。
“他信?”戒嗔的眉头拧得更紧。
“贫道曾偶然听独孤夫人分析过天下大势,夫人的结论是:就南北而论,必定是北朝吞并南朝,而在北朝之中,北齐灭亡又近在眼前,所以——日后一统天下者,必是大周。”
“阿弥陀佛……”戒嗔禅师闻言展眉道:“贫僧不懂天下大势,只要道长不为难便好。”
十月十五这一天,淝水边发生了太多的事,与白日里的大典和恶战相比,兼济盟的成立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但是眼下这个区区四人的组织日后对天下局势的影响,却远超今日的一切事件。
太阳如常落下,寒气没了日光的威慑,迅速从大地渗出,化作寒风,一阵阵刮过瓦埠湖,吹过那一片片的孤堆。
刀疤脸的番子拖着疲惫的身子来到袁术孤堆旁,但这里没有接应他的同袍,只有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骁骑卫那一大一小两座新坟。
刀疤脸番子站在尸体之间,半空的满月将他的影子拉扯得又瘦又长,影子爬过一具具尸体,同时也被尸体拉扯得扭曲变形,远远看去,就宛如一条蜿蜒的毒蛇。
被部署在寿阳城内的番子承受了赤羽营的穷追猛打,最后只有刀疤脸一个人保住了性命,而他九死一生地逃出寿阳城,却发现袁术孤堆已经无人接应。
刀疤脸在月光下缓缓蹲下身子,帮死不瞑目的同袍们闭上眼睛。至此,淮河以南,只剩下他一个司闻曹的番子。
满脸的血,一身的伤,刀疤脸此刻根本没有安葬同袍的力气,朝着尸体躬身施礼之后,刀疤脸转身,一瘸一拐地向北而去。
小百人队的营盘内,小子们在月光下呼噜声此起彼伏,只有戚云借着月光整理着东西,当然,还有被他吵醒的司马廉。
“大半夜你不睡觉,鼓捣啥呢?”司马廉耷拉着眼皮低声道。
“睡不着,顺便收拾收拾东西。”戚云手上不停,低声答道。
“睡不着就躺着呗,收拾哪门子东西啊?”司马廉问道。
“这仗都打完了,咱们也该回去了,我提前收拾收拾,省着临走前抓瞎。”戚云道。
“回去?早着呢吧?”司马廉道:“这刚刚封赏完,寿阳城也还破破烂烂,一堆活儿没干呢,哪有那么快回去?况且咱殿下伤得也不轻,不得养几天嘛?”
“你说的这些,跟咱们有啥关系?”戚云一边收拾一边笑道:“是修补寿阳城墙用得上咱们,还是给殿下看病用得上咱?”
“这……”司马廉气息一滞,“说得也是哈……”
“所以没啥事儿就先收拾收拾呗。”戚云说着已经把包袱绑好,看着沉甸甸的包袱,戚云满意地在包袱皮上来回摩挲。
“东西还真不少哈!”司马廉凑过来笑道。
“大部分是买给冯二哥和小推车他们的,还有之前秦州一战之后的赏赐。”戚云拍拍包袱笑道:“咱也是有家当的人了哈!”
“嘁……”司马廉闻言一翻白眼儿,从床边抄起自己的弹弓,“那也比不上我这弹弓气派~”
“跟你比不了啊,你那弹弓可是独一份儿哟……”戚云笑道。
“那是~”司马廉把玩着弹弓得意道。
“别光顾着显摆,你也收拾收拾,顺便看看咱还缺谁的礼物没准备,萧大人说得好,那个……不患寡而患不均,要是把哪个兄弟给忘了那可就坏了。”戚云嘱咐道。
“哦哦哦,对对对。”司马廉闻言点头道。
收拾了一番,司马廉也没发现缺什么东西,倒是想起一桩事。
“哎,你说咱这马上要走了,是不是应该给小郎中也送份儿礼物意思一下啊?”司马廉问道。
“是哈,小郎中可教了咱不少本事呢,该给人家送点儿东西感谢感谢。”戚云闻言点头道。
“那送啥呢?”司马廉眉头拧在一处,看着自己包袱里面的物件儿,“这都是给烂柯山的弟兄们带的,人家小郎中一个女孩子能喜欢吗?”
“喜欢也不能送。”戚云摇头道:“咱准备的东西是按人头来的,你送了小郎中,回去可就不够分了。”
“那咋办?总不能直接送钱吧?”司马廉掂了掂他那个颇有分量的钱袋子问道。
“那当然不行了,送钱不就成了打发叫花子么?”戚云抹了抹鼻子道:“我估计回去之前,大人们应该能让咱去寿阳城逛一圈儿,到时候咱去城里给小郎中买吧。”
“哦,就像秦州那次一样是吧?”司马廉闻言点头,“行,那就这么定了,你折腾够了吧?赶紧睡觉!我都要困死了。”
拿包袱当枕头,戚云看了一眼半空中又大又圆的月亮,阖眼睡去。
十月十五,这一天是如此的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