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道俗家姓崔,名冲,出身清河崔氏。”崔道长淡淡道。
“清河崔氏?”向天歌闻言挑眉,“原来道长竟出自河北高门——累世簪缨的清河崔氏。”
“不敢……贫道实在有辱家门。”崔道长谦虚道。
“可是……清河郡在北齐境内,道长怎么会在北周任职呢?”观棋疑惑道。
“呵呵,贫道出生之时,还是北魏时期,天柱大将军尔朱荣被皇帝诛杀,六镇兵乱,葛荣造反,即便是清河崔氏,也不敢说就一定能在战火之中幸免,当年‘国史之狱’北魏太武帝拓拔涛诛杀我崔氏数百同族子弟之事,殷鉴不远。”崔道长缓缓道:“于是,几位族中长者商定——从族中挑选一批孩子离开家族,隐姓埋名,或为道,或为僧,藏身古刹道观之中,万一家族再遭战火,还能为崔氏一门留下些血脉传承。”
“原来如此……”戒嗔禅师闻言点点头,他自幼出家,确实亲眼见过一些高门大户为了避祸,把孩子送进庙里藏身。
“于是,我便与几个同宗子弟一起,被送到终南山楼观台,拜楼观派高道李顺兴道长为师,修道习武,如此在山中过了十年,直到那年秋天,我们楼观台迎来了一对年轻的夫妇。”
“我楼观台香火鼎盛,善男信女络绎不绝,但这对夫妻与众不同,虽然穿着低调,但是那股一望而知的贵气实在难以掩饰,更奇特的是,自古夫唱妇随,可这对夫妻却并非如此,丈夫对妻子极为敬重,甚至可以说是言听计从。所以,这二人甫一入观,我就觉得他们不同寻常。”
“果不其然,二人只是草草给三清上了个香,就直接去见了观主——师祖陈宝炽道长,二人说明来意,师祖立即清退了闲杂人等,带二人来到后山,并且把观内二十岁左右的所有道众叫到了后山的老子墓前。”
“道长,这对夫妇究竟是谁?”戒嗔禅师忍不住好奇,问道。
“呵呵,禅师莫急。”崔道长缓缓道:“我与几十名师兄弟来到后山,只见老子墓前摆了三把椅子,师祖在前,那对夫妇在后,师祖见人已到齐,这才开口,说明了这对夫妇的来意。”
“原来,这对夫妇之中,男子乃是当朝大司空、柱国大将军杨忠的长子——年纪轻轻就受封骠骑大将军的杨坚,而他的妻子,正是大司马、卫国公独孤信的第七女——独孤伽罗。”
“哦……”向天歌闻言恍然,抿着嘴继续听下去。
“而这二位此行的目的,则是要挑选武艺出众者,组建一支精锐。”
“想来,这支精锐就是后来威名赫赫的骁骑卫了吧?”观棋笑道。
“不错,正是如此。”崔道长缓缓点头道。
“师祖命我等务必慎重对待,要把所学尽数展现出来,于是,几十位师兄弟演武之后,杨坚大人起身,留下了其中六人,以供他的夫人独孤伽罗继续挑选。”
“哟?此等武事,杨坚竟然也要听他夫人的?”向天歌嗤笑道。
“不错,杨坚大人只是挑选了武艺合格者,至于最终要选择哪个,其实是由独孤夫人说的算,这件事不光在场的师兄弟没想到,就连师祖也没想到。”
“但是,杨坚大人却神情自若,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一般,在我们六人简单介绍一番之后,独孤夫人又问了师祖几个问题,最终选择了贫道。”
“呃……道长,独孤夫人为何会选择您呢?”观棋好奇道:“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您武功最高?”
“阿弥陀佛,”戒嗔禅师微微摇头道:“想来应该是老观主的推荐吧?”
“呵呵,都不是。”崔道长笑道:“说来惭愧,独孤夫人之所以选择贫道,只不过是因为——我这清河崔氏的出身而已。”
“啊?”观棋闻言睁大了眼睛。
“这……这还真是出乎意料。”戒嗔禅师闻言苦笑道。
“道长,独孤夫人为何会因为您清河崔氏的身份选择您?难道她也与清河崔氏有些渊源?”向天歌开口问道。
“还是向施主敏锐,一语中的。”崔道长点点头,缓缓道:“独孤夫人的母亲,正是清河崔氏出身,也就是说——清河崔氏是她娘家。”
“哦……”观棋展颜笑道:“原来是遇到娘家人了。”
“可是,您不是说跟族中好几个子弟一起上的终南山么?为什么偏偏选择您呢?”戒嗔问道。
“其实,随着战乱平息,北齐北周分别建立,各家各户就分别接回了送出去的子弟,而我……父母早逝,在清河没什么牵挂,也就索性留在山上没有回去。”崔道长微笑着解释道。
“阿弥陀佛……”戒嗔闻言,双手合十口称佛号,向崔道长表示歉意。
“无量天尊……无妨,无妨。”崔道长摆摆手道。
“道长您接着说,”观棋道。
“于是,我便随他们夫妻二人下了山,与杨坚大人从北周各处选拔的精锐一起,组成了骁骑卫之中专门负责暗杀的叱奴组。十几年来,我与同袍们并肩作战,为北周立功无数,可是这样的日子,对于贫道而言实在难熬,于是,在辅佐杨坚大人协助当今北周圣上诛杀了权臣宇文护之后,贫道向杨坚大人请辞。”
“您、你是说——去年北周权臣宇文护之死,是您……”观棋闻言震惊得话都说不利索。
“不错,确实是叱奴组所为。”崔道长缓缓道。
“那……杨坚就这么放您离开了?”向天歌皱眉道:“您介入朝局如此之深,想必知晓大量机密掌故,杨坚竟能放您离开?此人气量如此宽大么?”
“呵呵……”崔道长摇摇头笑道:“我请辞之时,杨坚大人确实不同意,但是——独孤夫人却是一口答应。”
向天歌三人闻言,互相交换了一下诧异的眼神,终是观棋开口发问:“为何独孤夫人会放任道长离去?”
“这……呵呵,贫道其实也不甚了了。”崔道长捻须道:“独孤夫人只是嘱咐贫道,如若看腻了山川,修够了道缘,可以随时回长安看一看,骁骑卫中永远有我一个位子。”
“阿弥陀佛……”戒嗔禅师微笑道:“独孤夫人此言,着实让人心中温暖。”
“呵,我倒觉得,这独孤夫人笼络人心的手段着实高妙。”观棋嘴角微掀,睥睨道。
戒嗔与观棋二人的人生际遇完全不同,戒嗔自幼入佛门,在师父的关爱之下长到二十多岁,看惯了善男信女们虔诚的笑脸,所见人世之恶不过是师叔师弟们偶尔的破戒而已,心中多善,所以眼中所见多是温暖。观棋可就不一样了,庶子的身份天生就要承受他人的冷眼,斛律二字对于他而言,既是荣耀也是负担,到后来斛律满门被杀,他隐姓埋名,只身潜伏祖珽身侧一年之久,每日如履薄冰,势必会养成他如今以恶度人的性格。
“在下倒是觉得,即便是笼络人心的手段,也得用些真情,否则只会让人心寒。”向天歌目光柔和,轻声道。
“阿弥陀佛,向施主,您二位为何说独孤夫人此举是笼络人心呢?”戒嗔禅师疑惑道。
“这不难理解啊禅师。”观棋抱着肩膀笑道:“骁骑卫每天刀头舔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这样有一天没一天的日子一眼望不到头,时间久了,铁打的汉子也会心生疲惫,斗志消沉,而独孤夫人放任崔道长离去,就等于是变相暗示骁骑卫成员——卖命的日子是有尽头的,大人们都看在眼里,不白干,未来会有卸甲归田的一天,这样一来,骁骑卫也就有了奔头,既维持住了士气,也可以让崔道长感恩戴德,这不是笼络人心是什么?”
“原、原来如此……”戒嗔禅师闻言点头道,他虽不擅长像观棋那样思考,但是理解起来倒也不算困难。
“福生无量天尊……”崔道长缓缓道:“贫道的身世已经和盘托出,不知各位是否还有疑问。”
向天歌三人互相看了看,然后同时向崔道长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贫道有一事想问向施主。”崔道长正色看向向天歌。
“道长请讲。”向天歌道。
“这个问题,贫道之前其实问过。”崔道长缓缓道:“但是时移世易,眼下,贫道觉得有必要再问一遍——向施主诈死之后再度入世,所为者何?”
“呵呵……”向天歌闻言抿嘴笑了笑,抬头正色道:“崔道长这个问题问得好,诚如道长所言,时移世易,与道长同行这几个月来,在下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我到底要做些什么,户牖村你我二人初见时,我还只是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当时只想见见故人,说上几句互相能体谅的话,但是一路走来,我们一起见证北齐治下的民不聊生,白骨遍地,再加上亲眼看见兰陵王被赐死,北齐最后的栋梁被高纬亲手斩断,良臣被逐,禽兽当朝,所以,那时我想的是让这腐朽的大齐赶快灭亡,好让百姓们少受些苦。”
崔道长听到此处微微点头,一路走来,向天歌心性的蜕变他看在眼里。
“然而时至今日,袁术孤堆一战之后,在下的想法又有了些变化。”向天歌道。
“哦?愿闻其详。”崔道长道。
“今日一战,我突然觉得北齐北周和南陈这三个国家,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啊?这不对吧公子?”观棋诧异道:“这三个国家无论是山川地理还是人文风貌典章制度都大相径庭啊。”
“观棋,听我说。”向天歌笑着拍了拍观棋的肩膀。
“……好。”观棋见状,咽下了自己的道理,听向天歌继续讲。
“北齐有司闻曹,南陈有赤羽营,北周有骁骑卫。这三支精锐本质上没什么不同,都是各自朝廷手中的利刃。”向天歌解释道:“那为什么只有司闻曹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都臭名昭着?本是齐国精锐,却让本国官吏百姓都谈虎色变?”
“还不是因为司闻曹干得脏事儿太多!”观棋冷哼道:“栽赃陷害本朝栋梁,自毁长城不说还要赶尽杀绝!如此丧心病狂怎么会有好名声?”
“可是,这一桩桩赃案细究起来,恐怕还真就怪不到兰京的司闻曹头上。”向天歌缓缓道:“说到底,兰京等人也就是一把刀子,如果不是皇权授意,他们敢出去兴风作浪么?”
“这,这倒也是。”观棋闻言怔怔道,他现在也不知道向天歌想说什么了。
“阿弥陀佛,向施主您究竟想说什么?”戒嗔痴痴地问道。
“在下的意思是,司闻曹的今天,也有可能就是骁骑卫和赤羽营的未来。”向天歌正色道:“一旦北周和南陈也出现北齐这般的昏君,那么完全受皇权支配的骁骑卫和赤羽营,很可能也会成为欺压百姓,排除异己的那把刀子。毕竟口含天宪,握人生死的特权在手,是个人就会心魔大起。”
“无量天尊,施主所言,句句在理。”崔道长点头道:“那么,施主可有什么解决办法?”
“我十五岁登基,立志激浊扬清,洗刷朝堂风气。”向天歌缓缓道:“头一件事便是要废除司闻曹,将司法稽查之权交还刑部与大理寺,一切违法乱纪之事全权交给最新制定的《齐律》裁定,我当时以为,如此一来,百姓与官员只要不犯法,就不必担心牢狱之灾,不必每日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但不料兰京竟然狗急跳墙,勾结我的亲叔叔谋朝篡位,我被逼逊位,铲除司闻曹的设想也就不了了之了。”
“铲除司闻曹这样的皇家密卫么……”观棋皱眉沉思片刻,击掌道:“公子此法确实可以立竿见影,只要没了这样的衙门,朝堂风气绝对可以焕然一新!”
“可是……既然除掉密卫有这诸般好处,那为何这几百年来,无论南朝还是北朝,都热衷于组建直属皇权的密卫呢?”崔道长皱眉道。
“这……”观棋闻言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