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吴普同请了一天假。
保定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气味,混合着人来人往带来的室外寒气。吴普同和马雪艳并排坐在妇产科门外的蓝色塑料椅上,手里各自捏着一叠检查单。墙上的电子钟显示上午九点十七分,他们七点半就到了,已经等了快两个小时。
“吴普同,马雪艳。”护士在诊室门口叫名字。
两人同时站起来,一前一后走进诊室。坐诊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在脑后挽成利落的发髻。她接过检查单,一页页翻看着。
“血常规正常,尿常规正常,肝功能正常……”医生边看边念,语速很快,“妇科检查也没问题。男方精液常规,”她抬头看了眼吴普同,“活跃度不错,数量达标。总体来看,你们两个身体状况都挺好,适合怀孕。”
吴普同和马雪艳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虽然自认为身体没问题,但真拿到一堆检查单,心里还是不免忐忑。
医生放下检查单,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既然决定要孩子,有些注意事项得跟你们说说。尤其是你,”她看向吴普同,“备孕不是女方一个人的事。”
吴普同挺直腰背,像学生听课般认真点头。
“首先,戒烟戒酒。这个不用我多说了吧?”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两张印着字的纸,递给他们,“这是注意事项清单,回去贴在显眼地方。”
吴普同接过清单,上面用楷体打印着十几条:戒烟戒酒、规律作息、均衡营养、避免接触有毒有害物质、保持心情愉快……每一条后面还有简单的解释。
“医生,我抽烟不多,一天三四根。”吴普同说,“酒也基本不喝,就应酬时候偶尔……”
“备孕期间,一根都别抽,一滴都别喝。”医生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烟草和酒精会影响精子质量,这不是开玩笑的。还有,你,”她转向马雪艳,“叶酸开始吃了吗?”
“昨天刚买的。”马雪艳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药瓶,“一天一片,对吗?”
“对,每天一片,至少吃到怀孕后三个月。”医生说,“另外,你们两个都要注意营养。不是说要吃多好,但要均衡。蔬菜水果、肉蛋奶、主食,一样不能少。特别是你,”她又看向吴普同,“我看你偏瘦,得多补充蛋白质。”
从医院出来时,已经十点半了。冬日的阳光苍白,但毕竟立春了,风里少了些刺骨的寒意,多了点若有似无的柔软。两人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不约而同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刚才消毒水的气味置换出去。
“医生说咱们都挺好。”马雪艳挽住吴普同的胳膊,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轻松。
“嗯。”吴普同捏着那份注意事项清单,纸张在手里哗啦轻响。挺好。这个词让刚才的紧张和等待都值得了。他侧头看着妻子,发现她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明亮,整个人像被注入了一股新鲜的活力。
“现在去哪儿?”他问。
“去趟药店吧。”马雪艳说,“医生说你也要补营养,看看有没有适合男的吃的维生素。再去趟菜市场,买点好的,晚上给你炖汤。”
“不用那么麻烦……”
“要的。”马雪艳很坚持,“医生说了,要均衡营养。咱们既然开始了,就认认真真地来。”
她用了“开始”这个词。吴普同心里动了一下。是啊,开始了。从今天起,从这份清单开始,生活要进入一种新的、有明确目标的轨道了。
药店里,穿着白大褂的店员听完他们的需求,推荐了一瓶男士复合维生素。“这个含锌含硒,对精子有好处。”她说得直白,吴普同有点不好意思,马雪艳却大方地接过来看了看成分表,又问了些问题,最后买了一瓶。
菜市场比平时热闹,大概是因为立春,很多人来买新鲜蔬菜。马雪艳在肉摊前仔细挑选,最后买了一条猪小排、一块里脊肉。又在鱼摊买了条活鲫鱼,让摊主宰杀清理干净。经过蔬菜区,她挑了菠菜、胡萝卜、西红柿,还有一把嫩生生的小葱。
吴普同提着越来越多的塑料袋,看着马雪艳精挑细选、讨价还价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妻子一贯的持家细致,陌生的是这份细致背后,如今有了一个如此明确而重大的目的。
回到家,已经中午一点了。两人简单下了点面条,吃完马雪艳就开始忙活。她把鲫鱼用油煎得两面金黄,然后加开水,大火烧开转小火,炖出乳白色的汤。猪小排焯水后另起锅红烧。菠菜洗净焯水备用,胡萝卜切丁,西红柿切片。
吴普同想帮忙,被马雪艳赶到一边:“你歇着吧,以后这些活儿我来。”她说这话时没回头,继续专注地翻炒锅里的排骨,但语气里的某种意味让吴普同心头一暖,又有些无措。
下午,吴普同坐在桌前,把那张注意事项清单看了好几遍,然后找来胶带,真的把它贴在了冰箱门上。白色的A4纸贴在银灰色的冰箱表面,很醒目。他又拿出手机,设了两个闹钟:晚上十点半,睡觉闹钟;早上六点四十,起床闹钟。以前他的作息也算规律,但总有加班或特殊情况打乱。现在,他决定严格执行。
马雪艳看见了,笑着说:“用不用这么严格啊?”
“医生说了,规律作息。”吴普同一脸认真。
傍晚时分,汤炖好了,满屋子飘香。两人对坐在小桌前,饭菜比平时丰盛得多。鲫鱼汤浓白鲜美,红烧排骨酱色诱人,清炒菠菜翠绿,还有一碟凉拌胡萝卜丝。
“多吃点。”马雪艳给吴普同盛了满满一碗汤,又夹了两块排骨到他碗里。
吴普同看着堆成小山的碗,哭笑不得:“这也太多了。”
“多什么,你都瘦了。”马雪艳自己也盛了汤,小口喝着,“以后我每天给你做好的,得把你养壮点。”
吃完饭,吴普同主动收拾碗筷。马雪艳没再拦他,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水龙头哗哗流着热水,吴普同仔细地清洗每一个碗碟。这个平常的动作,在今天似乎也带上了某种仪式的意味。
夜里九点,吴普同从抽屉里翻出那半包抽剩下的红塔山。烟盒已经有点皱了,里面还剩七八根。他拿着烟盒走到厨房,打开窗户,冷风呼地灌进来。他抽出一根,凑到鼻尖闻了闻——烟草特有的辛辣气味,曾经是他偶尔放松时的伴侣。然后他把整包烟连同打火机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马雪艳站在卧室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戒了。”吴普同关上窗户,转身说。
“想抽的时候怎么办?”
“忍着。”吴普同走到她面前,“医生说一根都不能抽。”
十点半,闹钟准时响了。吴普同正在看一份新产品线的资料,闻声立刻合上文件夹。洗漱,上床。马雪艳已经躺下了,床头灯调得很暗。他钻进被窝,身体碰到她的,温热的。
“睡不着?”马雪艳轻声问。
“有点。”吴普同老实承认。脑子里还转着工作的事,还有……未来那些不确定的事。
“别想太多,慢慢来。”马雪艳翻过身,面朝他,“医生不是说了吗,要保持心情愉快。”
吴普同“嗯”了一声,伸手关掉床头灯。黑暗笼罩下来,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睛才适应黑暗,能隐约看到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雪艳。”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要是真怀上了,会是什么样?”
马雪艳在黑暗中轻轻笑了:“还能什么样?肚子慢慢变大,行动不便,可能还会吐。然后疼得要死要活地生下来,接着是没日没夜地喂奶、换尿布、哄睡觉……”
她描述得很具体,甚至有些可怕,但声音里充满温柔的期待。
“你会害怕吗?”吴普同问。
“怕啊。”马雪艳说,“但更多的是想。想他长什么样,像你还是像我,想他第一声哭,第一次笑,第一次叫妈妈……”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描绘一个太过美好的梦,怕说大声了会惊醒它。
吴普同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黑暗里找到她的手,握住。她的手柔软,温暖,稳稳地回握着他。
“睡吧。”马雪艳说,“明天你还得早起。”
“嗯。”
吴普同闭上眼睛。耳边是妻子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他想起老家村里那些有孩子的人家,想起深夜婴儿的啼哭,想起年轻父母疲惫却满足的脸,想起孩子蹒跚学步时伸出的胖乎乎的小手……
然后他强迫自己停止想象。不能想太远,先做好眼前的事。戒烟,早睡,吃维生素,补充营养……像完成一项重要任务,一步都不能错。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闹钟准时响起。吴普同几乎是立刻睁开眼,没有赖床。他轻手轻脚地起床,马雪艳还在睡。洗漱完毕,他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学着马雪艳的样子开火煎蛋。油热了,打蛋进去,“滋啦”一声,蛋白迅速凝固变白。他小心地翻面,虽然动作笨拙,但总算没把蛋黄弄破。
煎了两个蛋,又热了牛奶。这时马雪艳也起来了,睡眼惺忪地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系着围裙的吴普同和桌上简单的早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早。”吴普同说,把煎蛋铲到盘子里,“吃早饭吧,医生说早餐很重要。”
马雪艳坐下来,咬了一口煎蛋。边缘有点焦,但中心嫩滑,盐放得恰到好处。
“好吃。”她说。
吴普同也坐下,开始吃自己那份。牛奶温热,煎蛋香嫩。窗外的天渐渐亮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从这一天起,生活真的进入了某种新的节奏。吴普同每天十点半前一定上床,六点四十准时起床。中午尽量休息二十分钟。烟彻底不碰了,单位聚餐时别人递烟,他摆摆手:“戒了。”酒也基本不喝,实在推不过去,只抿一小口。
马雪艳则每天变着花样做饭,保证营养均衡。她开始关注菜价,精打细算,但该买的肉蛋奶从不吝啬。叶酸每天按时吃,还督促吴普同吃维生素。冰箱上那张注意事项清单,成了两人每天都会看几眼的生活指南。
有时候吴普同会觉得这一切有些刻意,甚至有些好笑——两个成年人,像执行任务一样严格规划饮食起居。但更多时候,他感受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生活有了明确的目标,每一件小事都有了意义:早睡是为了身体好,吃营养是为了精子质量,保持心情愉快是为了……为了那个还未到来的小生命。
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他们像在准备迎接一个最重要的客人,但这个客人看不见摸不着,甚至不知道何时会来。他们能做的,只是把一切都准备好,然后等待。
二月的保定依旧寒冷,白天明显变长了。下班时,天还没完全黑透。吴普同推着自行车往家走,路过街边光秃秃的梧桐树,忽然想起医生的话:“保持心情愉快。”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缓缓呼出。白雾在眼前散开,消失。
心情愉快。他想,是的,要心情愉快。为了自己,为了雪艳,也为了那个可能已经在某处等待、准备降临的小生命。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平稳的声响。家的方向,灯火渐次亮起。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