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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都市言情 > 凡人吴普同 > 第62章 年关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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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六,放假前两天。

绿源公司的年味儿已经很浓了。走廊里挂上了红灯笼,行政部的姑娘们在各个办公室门上贴了倒“福”字,食堂的菜单上也出现了“年年有余(红烧鱼)”“招财进宝(四喜丸子)”这类讨口彩的菜名。午休时,同事们谈论的话题几乎全围绕着过年——谁抢到了火车票,谁家年货备齐了,谁今年要带对象回家。

技术部办公室里的气氛却有些不同。赵经理早上开了个短会,通报了春节期间的安排:生产线不停,因为几家大客户的牧场春节照常运营,饲料供应不能断。技术保障必须有人值守。

“原则上自愿报名。”赵经理说这话时,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个人,“但实际情况是,必须有人顶上。值班有加班费,按国家规定三倍算。另外,公司会准备年夜饭。”

他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张志辉低头摆弄手机,陈芳看着桌上的日历,吴普同则盯着笔记本上刚刚记下的那几个字:生产线不停。

“我……”陈芳先开口,有些犹豫,“我儿子还小,过年离不开人。我爱人年三十、初一也要值班,所以……”

“理解。”赵经理点头,“家里有特殊情况的,优先照顾。”

“我老家远,一年就回去这么一次。”张志辉抬起头,“火车票好不容易抢到的,退票就没了。赵经理,我能不能值后半段?比如初四到初六?”

“可以。”赵经理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目光转向吴普同。

吴普同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他没抬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笔记本边缘摩挲着。腊月廿八到正月初六,九天假期。如果他值前半段,腊月廿八到初三,那么最早初四才能动身回家。马雪艳怎么办?让她一个人先回去?还是等到初四一起走?可初四回去,在家只能待两三天,太匆忙了。

“小吴。”赵经理叫了他一声。

吴普同抬起头。

“你是副经理。”赵经理的话很简短,但每个字都清楚,“带个头?”

不是命令,是商量,但那种期待和压力不言而喻。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吴普同感到喉咙有些发干。他想说“我家里也有事”,想说“我也一年没回去了”,但看着赵经理眼里的血丝——这位上司今年恐怕也回不了老家,想到自己肩膀上的副经理头衔,想到这半年公司对自己的信任和那五千块年终奖……

“我值前半段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比想象中平静,“腊月廿八到初三。”

赵经理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好。那就这么定。小吴值前半段,腊月廿八到初三,张志辉值后半段,初四到初六。”

赵经理在笔记本上重重划了一笔,合上本子,“那就这样。值班期间主要任务是巡检,处理突发问题。每天上午、下午各巡视车间一次,记录设备运行数据。紧急情况打我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散会后,吴普同没有立刻离开会议室。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院子里的红灯笼在冷风里摇晃。腊月廿八到初三……六天。这意味着他不能和马雪艳一起回家过年了。不,不只是不能一起回家,是根本回不去。他要一个人在保定,在这个突然空了下来的城市里,守着公司的生产线,度过中国人一年中最重视的团圆时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马雪艳的短信:“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条鱼,说年年有余。”

吴普同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动。该怎么跟她说呢?说“我春节要值班,不能陪你回家了”?说“你先回去,我值完班再赶回去”?无论哪种说法,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要砸碎她这些天来对过年的期盼。

他最终只回复了两个字:“都行。”

下午的工作效率很低。吴普同几次打开新产品线的规划文档,却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盘旋着值班的事,盘旋着该怎么跟马雪艳开口,盘旋着父母知道后会是怎样的反应。父亲大概会沉默着抽口烟,说“工作要紧”;母亲会叹气,说“就不能跟领导商量商量?”;妹妹小梅不会说什么,但眼睛里肯定会有失望。

下班前,赵经理又把他叫到办公室。这次不是谈工作,赵经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袋子,推到吴普同面前。

“一点心意。”赵经理说,“让你过年值班,我心里过意不去。这是我爱人家自己做的腊肠,你带回去尝尝。”

吴普同看着那包用真空袋装好的、暗红色的腊肠,心里涌起复杂的滋味。“赵经理,这……”

“拿着。”赵经理摆摆手,“今年情况特殊,委屈你了。等明年,咱们把值班制度完善好,轮换着来。”

“您过年……也不回老家?”吴普同问。

“回不去啊。”赵经理苦笑,“生产线不能停,我这当经理的,得在这儿盯着。好在老婆孩子接来了,在保定过年也一样。”他顿了顿,“小吴,你媳妇那边……好好说说。女人家,看重这个。”

吴普同点点头,拿起那包腊肠。手感沉甸甸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回家的路上,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吴普同骑得很慢,冷风刮在脸上,他却希望这段路再长一点,晚一点到家,晚一点面对那个艰难的对话。

推开门时,鱼的香气已经飘满了小小的出租屋。马雪艳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洗洗手,马上吃饭。”

餐桌上果然摆着红烧鱼,还有两个炒菜,比平时丰盛。两人坐下,马雪艳先给吴普同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尝尝,我今天特意多放了点糖,你们北方人不是爱吃甜口的吗?”

吴普同把鱼肉放进嘴里,鲜嫩,甜咸适中。但他食不知味。

“雪艳,”他放下筷子,“有件事……得跟你说。”

马雪艳正要去夹菜,手停在半空,看向他:“怎么了?”

“公司春节要有人值班。”吴普同尽量让声音平稳,“生产线不停。技术部……我得带头。”

马雪艳的手慢慢放下,筷子轻轻搁在碗上。“值班?什么时候?”

“腊月廿八到初三。”吴普同不敢看她的眼睛,“初四才能走。”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煤气灶上炖着汤的锅,发出细微的“咕嘟”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屋里没开大灯,只有餐桌上方一盏小吊灯投下昏黄的光晕,照着两人之间的沉默。

过了很久,马雪艳才开口,声音很轻:“不能……跟领导说说吗?咱们今年……情况特殊。”

她说的“情况特殊”,吴普同明白。备孕的第一个春节,本该是团圆喜庆,给两边老人一个盼头的时刻。

“我是副经理。”吴普同说,这话像是在说服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这种时候,我得顶上。赵经理也不容易,他过年也得在这儿盯着。”

“那你让我怎么办?”马雪艳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我一个人回去?跟爸妈怎么说?说你在公司加班,过年都不回来?他们会怎么想?”

吴普同无言以对。他能想象那个场景:马雪艳一个人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坐车回到西里村。父母在村口等她,看到她身后空荡荡的,问“普同呢?”她得解释,一遍又一遍地解释。年夜饭桌上,少了一个人,气氛总会有些异样。亲戚们来拜年,问起,又得解释。那些询问的眼神,那些背后的议论……

“要不……”马雪艳擦了擦眼角,“我也不回去了,在这儿陪你。”

“那怎么行!”吴普同立刻反对,“一年到头,总得回去看看爸妈。而且你一个人在这儿,我更不放心。”

“那你让我一个人回去,我就放心了?”马雪艳看着他,眼圈红了,“你知道村里人会说啥吗?会说你在外头混得不好,连年都过不起。会说咱们两口子感情有问题……”

“随他们说去。”吴普同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咱们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行。雪艳,这是工作,没办法。等值完班,我立刻赶回去,初四早上就走,中午就能到家。咱们还能一起待两三天。”

马雪艳没说话,只是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吴普同心如刀绞。他知道自己亏欠她。结婚三年,没让她过上好日子,住出租屋,精打细算,现在连过年团圆都要打折。

“对不起。”他低声说,“明年,明年一定好好陪你过年。我保证。”

马雪艳抽出手,转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吴普同想从背后抱住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安慰是否苍白无力。

过了好一会儿,马雪艳才平静下来。她转过身,眼睛肿着,但眼神已经变得坚定:“行吧,工作要紧。我先回去,跟爸妈解释。你值完班赶紧回来,别耽搁。”

她这么痛快地答应了,吴普同反而更难受。他宁可她闹,宁可她埋怨,那样他心里还好受些。

“东西我都收拾得差不多了。”马雪艳开始收拾碗筷,动作有些用力,“明天我去买票,买腊月廿八早上的。你值班……吃饭怎么解决?食堂开吗?”

“食堂应该会开,赵经理说公司准备年夜饭。”吴普同忙说,“你别担心我,照顾好自己就行。回去帮我跟爸妈说声对不起,年后我一定补上。”

“嗯。”马雪艳端着碗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

这一夜,两人睡得都不踏实。吴普同几次醒来,看见马雪艳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马雪艳也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脸贴着他的胸膛。

第二天,马雪艳去车站买好了票。腊月廿八早上七点二十的车,到县城九点多,再转一趟车,中午前能到家。她把票小心地收进钱包夹层,然后开始分装年货——哪些是带回家的,哪些是留给吴普同过年吃的。

腊月廿七,公司正式放假前的最后一天。办公室里的同事大多心不在焉,互相道着“新年好”“一路顺风”。张志辉下午就请假走了,说要赶火车。陈芳走前特意来跟吴普同说:“吴经理,辛苦你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打电话。”

吴普同笑着点头,心里却空落落的。看着同事们一个个离开,办公楼渐渐安静下来,那种即将独自面对漫长春节值班的孤独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涌上心头。

下班时,整栋楼几乎没什么人了。吴普同锁好技术部的门,走下楼梯。院子里,刘总的车还没走。看见吴普同,刘总摇下车窗:“小吴,明天就开始了?坚持一下,公司不会忘记你的付出。”

“应该的,刘总。”吴普同说。

回到家,马雪艳已经把她的行李收拾好了——一个大的牛仔布旅行包,装满了给家里带的东西。桌上摆着给他准备好的食物:一饭盒炸好的丸子,一饭盒酱牛肉,还有包好的饺子冻在冰箱里。

“这些你热着吃。”马雪艳一样样交代,“饺子煮的时候水开了下,点三次水就熟了。丸子可以蒸着吃,也可以炖白菜。别光吃食堂,自己也做点。”

吴普同一一点头,把这些叮嘱牢牢记在心里。他知道,这是她表达牵挂和爱的方式。

夜里,两人早早躺下,却都睡不着。明天就要分开,至少六天见不到面。这是他们结婚后第一次不在一起过年。

“到了家,给我打个电话。”吴普同在黑暗中说。

“嗯。你值班也小心,车间里机器多,注意安全。”

“知道。”

“要是……要是家里问起备孕的事,我怎么说?”

吴普同沉默了片刻:“就说咱们在准备,顺其自然。”

“好。”

又一阵沉默。

“普同。”

“嗯?”

“我想好了。”马雪艳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好好值班,把工作做好。我在家也会好好的。咱们的日子还长,不差这一个年。”

吴普同感觉眼眶一热。他伸出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她,紧紧地、紧紧地抱住。

窗外,不知谁家提前放了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响,打破了夜的寂静。年,真的到了。

而他们,一个要留守,一个要独自归家。在这万家团圆的时刻,各自奔赴自己的责任和牵挂。

这就是成年人的年吧。吴普同想。有团聚,也有分离;有欢庆,也有坚守。而所有的选择背后,都是沉甸甸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