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三年一月,望王山阻击战已经整整打了两天。
李云龙的尖刀营就像一颗生铁铸的钉子,狠狠楔在巴中以南的咽喉要道上。田颂尧的中路先锋从一个团加到两个团,进攻从一天七八次加到十几次,炮火从迫击炮换到山炮,可除了在山道上丢下一具具尸体、一批批俘虏,半步都没能往前挪。
消息传到巴中红军总部,徐象谦拿着前线战报,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轻松。
“李云龙果然没让我失望。”总指挥轻轻把电报放在桌上,“六百多人,挡住川军两个主力团,拖了整整两天,为我全军布防争取了最宝贵的时间。”
旁边的政委也赞叹道:“这一仗,尖刀营打出了威风,打出了士气,川军还没见到巴中主力,就先被打掉半条命。”
但徐象谦并没有被眼前的胜利冲昏头脑。
他走到巨大的军用地图前,目光扫过整条防线,神色重新变得沉稳而冷峻。
南江方向,王树声的七十三师正在节节抗击;
通江方向,王宏坤的十师也在步步阻击;
巴中正面,川军的后续部队还在源源不断涌来,兵力越聚越多,已经形成泰山压顶之势。
田颂尧是六万大军全线压上,红军总兵力不过两万,硬拼死守,迟早会被川军用人海战术堆垮。
“不能再让李云龙死拼望王山了。”徐象谦缓缓开口,“再守下去,就是拼消耗,是死拼,不是智取。”
在场的将领一愣:“总指挥,望王山这么好的地形,不守了?”
“守,是为了拖时间。”徐象谦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从望王山一路向北,划到巴中城郊第二道防线,“现在时间拖出来了,目的达到了,就该走了。”
他一字一顿,再次重申贯穿整个反围剿的核心战略:
“我们的方针,从头到尾只有一条——
收紧阵地,诱敌深入,节节抗击,待机反攻。”
“望王山,是第一道线。
我们让开,川军才敢大胆往前冲;
我们后撤,他们才会觉得我们‘怯战’‘溃退’;
他们越深入,战线拉得越长,补给越困难,部队越分散,漏洞就越多。”
“等到他们钻进我们布好的口袋,再一刀扎进去,一击破敌。”
一席话,说得在场所有将领豁然开朗。
不是打不过,是不急于打;
不是守不住,是不能死守。
退,是为了更好地进;
让,是为了最后一口吞掉敌人。
“传我命令!”徐象谦声音陡然提高。
“一、李云龙尖刀营,今夜秘密撤出望王山阵地,向巴中城郊第二道防线靠拢,不得与川军恋战,不得暴露意图。”
“二、南江、通江两翼红军,同步收缩阵地,佯装不敌,缓缓后撤,诱使川军大胆深入。”
“三、中路主力隐蔽集结,补充弹药,养精蓄锐,等待总攻时机。”
“四、所有部队后撤时,坚壁清野,粮食、水源、道路全部妥善处理,让川军进来就饿、就困、就迷路!”
“是!”
命令以最快速度,通过传令兵、通信员,飞向四面八方。
当天傍晚,望王山阵地。
李云龙正蹲在战壕里,啃着一块干粮,听王喜奎汇报战果。
“营长,这两天咱们累计打死打伤川军快五百人,俘虏一百多,缴获机枪六挺,步枪三百多条,咱们自己伤亡才三十多个,赚大了!”
牛大壮也咧着嘴笑:“川军就是纸老虎,一冲就散,一炸就跑!”
李云龙刚要开口,一名总部传令兵冒着夜色,悄悄摸上山,递来一封密信。
李云龙拆开一看,眼神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平静。
徐象谦的命令很简单:
今夜子时,悄悄撤出望王山,退守巴中二线阵地,诱敌深入,不得恋战。
王喜奎一看脸色不对,凑过来低声问:“营长,咋了?总部让咱们增兵?”
李云龙把密信收好,淡淡一笑:“增兵?没有。总部让咱们——撤。”
“撤?!”
王喜奎、牛大壮和几个连长当场就急了。
“营长,咱们打得好好的,川军都被打懵了,为啥要撤啊?”
“望王山地势这么好,撤了太可惜了!”
“咱们再守三天都没问题!”
战士们拼了命守住的阵地,说撤就撤,谁心里都憋着一股劲。
李云龙脸色一正,声音压低,却异常严肃:
“都急什么?服从命令!
这不是败退,不是守不住,是徐总指挥的计策——收紧阵地,诱敌深入!”
他往山下一指,低声解释:
“你们看看山下,川军越聚越多,再守下去,他们用炮就能把山炸平,咱们是白送死。
咱们撤了,川军就会以为咱们打不过、怕了,就会大胆往前冲。
他们一深入,战线一拉长,补给一断,咱们再反手打他的屁股,一口一口吃掉!”
“这叫放长线钓大鱼,懂不懂?”
几句话一说,几个连长瞬间明白过来,眼睛一亮。
“原来是这样!总指挥这计策,高!”
“咱们撤,让他们进来,再关门打狗!”
李云龙点头,立刻下令:
“传我命令:
一、子时一到,全部轻装,伤员、俘虏、武器先撤,不准留下一点痕迹。
二、战壕里留几个空帽子、几根破枪,故意装成仓促撤退的样子。
三、留下一个班,打几枪就跑,迷惑川军。
四、所有人不准出声,不准点火,悄悄撤,不准暴露意图!”
“是!”
夜色越来越深,山下川军大营灯火稀疏,士兵们累了一天,早已呼呼大睡。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让他们头疼了两天的红军尖刀营,竟然要悄无声息地撤走。
子时一到。
李云龙一挥手:“撤!”
尖刀营六百多名战士,如同幽灵一般,悄悄撤出战壕、密林、阵地,沿着后山小道,向着巴中方向快速后退。
没有火光,没有喧哗,只有整齐、轻微的脚步声。
李云龙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望王山阵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田颂尧,便宜你了,望王山让给你。
你尽管往前冲,冲得越猛,死得越惨。”
“巴中城里,徐总指挥和我,都在等着你。”
半个时辰后,望王山彻底空了。
只留下几个空荡荡的战壕,和几支故意丢下的破枪。
留下断后的一个班,对着山下胡乱放了几枪,也飞快撤走。
枪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山下川军哨兵一愣,随即狂喜:“红军撤了!他们跑了!”
消息飞快传到川军团长耳朵里。
团长披衣服冲出来,一听消息,先是不敢相信,随即狂喜大笑:“哈哈哈!我就说赤匪撑不住了!终于被我们打跑了!”
他立刻下令:“全军上山,占领望王山!追击红军,直扑巴中!”
天还没亮,川军就吵吵嚷嚷冲上望王山。
一看空荡荡的阵地、破枪、旧帽子,更是认定红军是“仓皇溃逃”。
“团长,真跑了!一点抵抗都没有!”
“赤匪肯定是被咱们打怕了!”
川军团长得意洋洋,立刻给田颂尧发报:
“经两日血战,击溃李云龙匪部,成功攻占望王山,敌军全线溃退,我部即刻乘胜追击,直捣巴中!”
成都方向,田颂尧接到电报,长长松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好!望王山一破,巴中无险可守!
命令中路全军,快速推进,给我追!
一定要在最短时间内,拿下巴中,活捉徐象谦、李云龙!”
一时间,川军士气大振,全线压上,争先恐后往前冲。
左路、中路、右路,三路大军全都以为红军溃败,一个个放开胆子,全速深入通南巴根据地腹地。
他们越走越深,越散越开,补给线越拉越长,彼此之间的空隙越来越大。
一张巨大的包围网,正在徐象谦的布局下,悄然收紧。
巴中城郊二线阵地。
李云龙带着尖刀营,已经稳稳扎下新阵地。
徐象谦总指挥亲自来到阵地,看望李云龙和战士们。
“李云龙,望王山打得好,撤得更妙。”徐象谦拍着他的肩膀,“你这一退,田颂尧整盘棋,都乱了。”
李云龙咧嘴一笑:“总指挥怎么说,我怎么打。接下来,咱们就等着收网了。”
徐象谦望向川军来的方向,眼神深邃如刀:
“收网,还不到时候。
咱们还要再退一退,再让一让。
让田颂尧彻底得意,彻底放松,彻底钻进咱们的口袋里。”
“等到他最得意、最松懈、最冒进的那一刻——”
总指挥声音陡然一沉,杀气毕露:
“就是我们全线反攻,把他六万大军,一网打尽的时候!”
寒风掠过阵地,红旗猎猎作响。
红军没有溃败,只是在蓄力。
没有后退,只是在布局。
一场决定川陕根据地生死存亡的大决战,正在缓缓拉开最致命的一幕。
李云龙握紧腰间大刀,目光锐利。
他知道,真正的大戏,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