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墨流云指尖在地图上那条山坳线旁边轻轻敲了两下。
“擒贼先擒王。盯住扶摇和定磐,青鸾的指挥核心就这两个人。打掉任何一个,她们的反应速度至少慢一半。”
他的目光越过地图,落在军火库周围那片起伏的丘陵上。
“正面留两个哨位,正常警戒。她们前几次打的那些指挥部,都是趁着对方松懈的时候端掉的。那这次我们就演一次,让她们以为自己又在捡现成的便宜。”
参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笔尖沙沙作响。
即墨流云手指沿着沙盘上军火库两侧的丘陵缓缓划了两道弧线,像是在布一张已经织了很久的网。
“第一层薄,薄到她一捅就破。第二层厚,厚到她捅不穿。至于第三层——”
他的手指停在沙盘边缘某处,没有继续往下说。
夜色浓得像泼了墨。
军火库弹药箱码放整齐,一摞一摞堆在伪装网下面,棱角分明,远看像一排沉默的黑色方块。
两盏昏黄的应急灯挂在库房两侧,光晕被夜风扯得微微晃动,把巡逻兵的身影拉长又缩短,踩在碎石上沙沙作响。
表面上看,一切正常。
正常到哨兵的哈欠打得漫不经心,枪口朝下,肩膀微松,像是站了太久已经有点犯困。
正常到那两盏应急灯的光圈不偏不倚,刚好照亮弹药箱的轮廓,又刚好在五十米外的地方融进黑暗里,什么都照不着。
可如果有人站在高处往下看,就会发现。
弹药箱的堆叠方式太整齐了,像被量过尺寸,每一摞之间的距离几乎一模一样,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这根本不是仓库存放的摆法,是阵地的摆法。
巡逻兵的路线确实规矩,两条路线的交叉点落在库房南侧的一片空地上,那块地的土质比周围松软,像被反复踩过很多次。
暗哨的呼吸压得很低。
三个人,分布在三个方向,各自藏在伪装网和弹药箱之间的阴影夹角里,枪口指向的方位刚好覆盖了军火库南面那片最适合渗透的开阔地。
他们不在灯下,不在巡逻路线上,不说话,不咳嗽,不翻身,像三块长在那里的石头。
而此时的青鸾已经摸到了外围。
苏婉宁蹲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面,把军火库方向的夜色一寸一寸地刮过去。其他人散在周围的阴影里,各自找好了观察位。
何青把地图摊在岩石背光的一侧,手指落在那条山坳线上,沿着走势缓缓划了一遍。
“之前那个侦察班巡逻的区域,覆盖这条线的北段。以他们的巡逻密度和携带装备来看,补给节点应该就在这个位置附近。”
她顿了顿,指尖在标记处轻轻点了两下。
“弹药箱上的编号和童锦截到的频段碎片也指向同一个方向,不矛盾,也没有偏差。”
苏婉宁没立刻接话。她的目光重新扫向军火库的方向,像在把视线里看到的地形和纸上画的地形一帧一帧地对照。
太完整了,完整到有一种被整理过的气息,像有人在她之前已经把这块拼图拼好,放在那里等着她来翻开最后一张。
何青看了她一眼,把她的沉默读懂了。
“没有一点偏差才是最大的问题。”
何青把地图往前推了半寸,让苏婉宁看得更清楚。
“特别像精心布置的一个陷阱。”
苏婉宁的目光在虚空中停留了几秒。
夜色和地图在她眼里叠在一起,一边是纸上的箭头和标记,一边是远处那片静悄悄的伪装网和弹药箱。
“——按原计划进行。”
她的语气里没有那种势在必得的锋锐,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掂量过好几遍的决定。
“诱饵也好,陷阱也好,摆在那里总得有人去掀。这个地方我们要是不咬,后面就别想再摸到他们的指挥部。”
她嘴角几乎看不出来地动了一下:
“再说了,被当成猎物这件事,又不是头一回了。”
何青没再多说,把地图收好。
苏婉宁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仗打到这个份上,情报、战术、人手都算过了,剩下的那一点变量,只能交给运气。
但运气这东西,赌可以,不能押。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站在外围阴影里的三个人身上。
“承影,素问还有天枢。”
苏婉宁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各停了一瞬。
陈静站在最左边,医疗包的背带已经调整到最紧,贴着肩胛骨不晃不荡。
李秀英在她右侧,战术背心的固定扣全部重新扣了一遍,左手搭在腰侧的快拔扣上,是个随时可以进入接敌状态的站姿。
童锦站在稍远半步的位置,电台面板刚刚关掉,天线已经收进背包侧兜,像合上一本书的最后一页。
她选这三个人,不是随便点的。
陈静是医生,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她能把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李秀英近战能力最好,正面接敌、掩护撤退、贴身缠斗,哪一样都拿得出手。
童锦是整支队伍里最懂信号的人,蓝军的通讯频段、巡逻路线的时间窗口、指挥部的电磁特征,全在她脑子里。
三个人放在一起,能打、能救、能跑、能听,缺一不可。
你们三个现在就走,去之前我们定好的接应点。到了之后先确认那个位置有没有被摸过。
确认安全就原地等三十分钟,三十分钟之内有人撤出来,你们接上人继等。”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童锦身上:
“但如果……没有一个人撤出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拍,语气没有变轻,反而更平了。
“你们不用等,不用回头,不用试图渗透进来救人。你们直接去导演部。”
最后五个字说得不重,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只要青鸾还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到导演部,今天这场仗,就是我们赢了。老虎团就算把剩下的人全吃了,也翻不了盘。”
她停了一瞬。
“能等到人最好,等不到——青鸾的战果,你们替剩下的人守好。”
陈静第一个点头,没有说,只是点了一下,转身猫腰钻进侧面的灌木丛。
李秀英跟在她身后,两步之后身体已经压到最低,脚步声被碎石和枯枝的细响吞没。
童锦最后离开的,走之前偏头看了苏婉宁一眼,没有开口,但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交给我,不会辜负!”
三个人前后拉开三米间距,像三道水银从岩石侧面流出去,融进黑暗里,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在两秒之内彻底消失了。
苏婉宁目送那个方向,多看了两秒。
这是她给青鸾留的最后一道防线。
退路不是逃跑。退路是仗打到最后一刻,还有人能带着完整的战局判断走出去,让这场仗不会白打。
只要他们三个人到了导演部,哪怕这边全军覆没,青鸾的胜利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她转回身,开始下令。
“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