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公里外,即墨流云站在军火库侧面那片树林的边缘,身量隐在树的阴影里,只有腕上的夜光表盘泛着一层幽淡的绿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目光在表盘上停了不到一秒,又抬起来,落向军火库那片方向的夜空。
他身后是静默列队的老虎团士兵。像一整片已经被压紧的弹簧,只等一声令下就弹出去。
即墨流云把夜光表扣回袖口。
青鸾一定会来。
她们尝到过太多次快攻的甜头,也建立起了一种近乎偏执的自信。只要够快、够准、够果断,再厚的壳也捅得穿。
这种自信,在顺境里是利器,在有人提前等着她们的时候,就是破绽。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
“等你们很久了,青鸾……”
青鸾的行进比预想中更顺。
童锦走之前,提前两公里就把这一带的通讯频段全扫了一遍,蓝军巡逻队的通联窗口、暗哨之间的呼应对接、指挥节点的心跳信号,全被她剔出来归了类。
对面既听不见也喊不出,像在水底剪断一根又一根缆绳,水面上一丝波纹都没泛起来。
阿兰和容易走在前头。
阿兰的脚步踩在碎石和硬泥上几乎没声,容易跟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绕过每一片看起来不太对劲的落叶和每一块松软过头的泥地。
一前一后像两片贴着地面滑过去的影子。
秦胜男在队尾殿后,身体一直是微微侧着的,随时可以转向任何一个方向接敌。
张楠居中段偏前,带着闻阅和南征这两个观察员,步子刚好卡在既不会跟丢也不会贴太近的距离上。
王和平单独拉在右翼五十米外,高处的岩石是她待的位置,枪已经架好,镜头盖早就取下来了。
第一个暗哨出现在前方左侧的一片伪装网和弹药箱的夹角里。
阿兰比了三个手指,容易从侧面绕了两步,左手从腰包里勾出一个小玩意儿,拇指一按,那东西贴着一摞弹药箱的边缘滑了出去,落地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枯枝折断。
暗哨的视线本能地往那个方向偏了不到半秒——
何青已经从右侧切了进去。左手从侧后方探过去捂住口鼻的同时,右手已经卡住了对方持枪手的腕关节,身体往下一沉,重心平移,把整个人带倒在地。
容易接上去,直接把一个标着“安安静静炸炸球”的模拟炸弹塞了过去,无声引爆。
全程不到十秒,三个人起身的时候地面上连挣扎的痕迹都没留下。
第二个暗哨更远一些,在军火库南面那片开阔地的边缘,视线覆盖范围比第一个大得多。
何青从另一侧迂回了将近一百米才摸到合适的切入角度,容易在正面猫着腰往前探了二十米,左右手各捏了一个“只炸你”手雷。
左手那枚打出去是个烟,不浓,但正好遮住暗哨右侧的视野角度;右手那枚贴着地面滚出去,撞在一摞弹药箱的边角上,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
暗哨被那声响引着往右偏了头。
阿兰从左侧正面切入,三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到极限。
何青从侧后赶到,补了一个肘压,暗哨的身体被压弯在弹药箱和伪装网之间,枪口朝天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哑的响。
容易伸手把他后腰的通讯器掰下来,捏碎了开关。
但没等这边完全收住,军火库东南角的阴影里,一个身影已经窜了出去。
那个位置是第三个暗哨,他没被直接发现,但刚才那声闷响让他警觉了,正在往巡逻兵路线的方向跑。
就在此时,王和平的枪响了。
枪口装了童锦和容易改装过得消音器,但击发的声音在夜色里仍然短促沉闷,像一块石头砸进棉花堆。
那个身影整个人往前扑出去,摔在碎石地上,半天没再动,确认已阵亡。
整个推进流程,每一步都有对应的人在做对应的事,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间出现在什么位置,做什么事。
从第一个暗哨到第三个暗哨被清掉,前后不到四分钟。
军火库的轮廓在夜色里逐渐清晰起来。
一座半掩体的仓库,顶棚覆着伪装网,边缘垂下来的网绳被夜风扯得微微晃动。库门半开着,门缝里露出的弹药箱码得整整齐齐,绿漆面在应急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哑光。
外围两个哨位一左一右,间距大约四十米,中间是两条交叉的巡逻路线,哨兵踩着固定的步频走了一圈又一圈。
苏婉宁蹲在掩护位里,视线从库门扫到哨位,再扫到两侧的阴影夹角,最后落在远处山脊线的那道弧度上。
她在脑子里把整条情报链重新过了一遍。
侦察班的覆盖范围、弹药箱的批次编号、童锦截获的频段碎片、关闸班换防的交接窗口。
每一环都扣得上,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位置,没有断裂,没有矛盾,没有需要强行解释的地方。
但她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张楠从侧翼无声地挪过来,靠近她耳边的时候连呼吸都收了大半:
“犹豫了?”
苏婉宁沉默了四五秒,再度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
“没有万无一失的计划。任何行动都有风险。”
她顿了一下。
“但军火库是老虎团补给链上最脆的那一环。断掉它,蓝军前线至少三个营的火力要缩回去一半,指挥部想不露头都难。
这一刀捅下去,有六成把握提前结束演习。”
张楠没再追问,退回去半寸,右手从腰侧抬起来,拇指朝下压了压,又翻过来,朝前推了一下。
苏婉宁眉心微微一跳。
那是她们内部演练时的暗语,“你尽管往前走,后面有我,不必回头”。
她的手在枪柄上握紧又松开,耳麦里直接下令。
……按计划走。先摸到库门。
声音不高,但比刚才多了一层沉下去的东西。
闻阅蹲在后方大约三十米的位置,手里握着张楠塞给他的那具,不知道是从哪个蓝军哨兵身上缴获的望远镜。
视野里青鸾的队形正在往前推进。
每一步都走在对的节点上,快、准、干净,但正是这种顺畅让他后背微微发紧。
他放下望远镜,偏头看了一眼南征。
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对视了大约两秒,目光里印着同一个意思;不对劲。
南征先打破沉默:
“你跟即墨流云交手比较多,如果这个仓库是陷阱,按他的习惯,你觉得他会把陷阱放在哪儿?”
闻阅放下望远镜:
“不会在仓库。”
闻阅顿了顿,把即墨流云以前的布置模板翻出来比对。
“真正的杀招不在咬钩的那一下,在收线的那一下。”
南征沉默了几秒。
“需要提醒一下吗?万一真是圈套……”
青鸾毕竟是第一次演习,经验不足,遇上即墨流云这种老虎,很大可能会吃亏。
闻阅看了他一眼,声音比刚才平了几分:
“你现在是中立的观察员。你提醒了她们,事后怎么向刘司令交代?”
南征沉默了。
闻阅继续说,语气平静:
“就当是一次对青鸾的考验吧。”
其实,他也想看看,青鸾的潜力能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