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五年春,汴梁城在一种异样的平静与压抑中,迎来了新的一年。没有盛大的元日朝贺,没有宫廷夜宴的笙歌鼎沸,甚至连象征性的赐酺也一并取消。
监国公主石素月以国用维艰,当与军民共体时艰为由,下诏取消了所有新年庆典。取而代之的,是向在京文武官员、禁军将士及部分有品级命妇,象征性赏赐的些许粮油盐布,以及短短三日的休沐假期。
朝臣们捧着那点远不及往年丰厚的恩赏,心中滋味复杂。
有人暗叹公主俭省乃至苛刻,有人忧虑国事艰难至此,亦有人虽不满却不敢言。
市井之间,更是悄无声息,连往岁最热闹的上元灯市也未见张罗,只有少数胆大的孩童在巷口点响几个稀疏的爆竹,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寂寥。
“能省的,都省了。可该办的,终究省不掉。”垂拱殿内,石素月望着窗外依旧清冷的天空,对侍立一旁的石雪、石绿宛淡淡道。
她刚刚听完两人关于各自所写条陈的口头补充——石绿宛从朝局、财政、舆情角度分析了先军国策推行的潜在阻力和可能激化的矛盾,条分缕析,冷静犀利。
石雪则从军事角度,结合王虎、赵弘殷的初步整训报告,指出了新军成形的关键节点、装备短板以及对周边可能产生的威慑与反制。
两人的分析都切中要害,显然是被吓到,拿出了十二分的认真与本事。
“你们的折子,本宫看过了。说得都在理。”石素月转身,目光扫过两人依旧透着些微忐忑的脸,“以后,心思就放在这些正事上。那些不着调的……”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是,臣再不敢了!”两人连忙躬身。
“南郊祭天,关乎国体,再简也不能废。”石素月将话题拉回正事,“礼部那边,本宫已批了最简的章程。一应卤簿仪仗、乐舞牲牢,能减则减,但核心仪程不可缺。此事由桑维翰总领,和凝协理,你们从旁盯着点,莫让底下人借着简办的名头偷工减料,闹出笑话,也莫让那些老学究又借机生事。”
她必须在维持最低限度的正统仪式与节省开支之间,走好钢丝。
“至于先军诸事,有王虎、赵弘殷盯着推进,本宫暂可松一口气。”
她走到殿门前,望着庭院中已有零星绿意的枯草,“整日困在这宫墙之内,听着奏报,终究是隔了一层。本宫想出去走走,听听这汴梁城,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声音。”
石雪与石绿宛对视一眼,这次没敢再多想,只恭声应道:“臣遵命。”
依旧是微服,依旧是寻常布衣帷帽。但或许是因为新年刚过,又或许是先军政策下的赋税压力初显,汴梁街头的气氛,比石素月上次出宫时,显得更加沉闷。
行人神色匆匆,面带菜色者众,市面虽已开张,但顾客寥寥,讨价还价声也透着股有气无力的焦虑。
偶尔能看到墙角蜷缩着的乞丐,或拖家带口、神色茫然的流民,被巡城的兵丁不耐烦地驱赶。
石素月默默走着,帷帽下的眉头越蹙越紧。新政甫行,对民间的挤压已然如此明显了吗?
行至一处看起来尚算热闹的茶楼前,她示意进去歇脚,也听听闲谈。茶楼里人不少,多是些穿着半旧长衫的读书人、小商人模样,聚在一处,声音压得低低的,神情激动地议论着什么。
石素月拣了个靠角落的清净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普通的茶,侧耳倾听。
起初只是嗡嗡一片,听不真切。但很快,几个带着怨愤的词汇清晰地钻入耳中。
“……加征练饷也就罢了,这剿匪捐、城防捐又是哪门子道理?去岁刚打过仗,哪来那么多匪?”
“听说河北那边更厉害,新收的安民税,逼得人卖儿卖女!”
“还不是宫里那位……唉,说不得,说不得!”
“有什么说不得?牝鸡司晨,天下能不大乱?你看看,年不过了,祭天也糊弄,就知道变着法儿从咱们骨头缝里榨油水!全拿去养兵了!养那么多兵作甚?打契丹?我看是防着咱们老百姓吧!”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如今那些个巡逻得士兵……”
“士兵怎么了?有本事把咱们都抓去!正好省了家里的口粮!”
“听说城西老张家,儿子被征去修军营,累吐了血,回来没两天就没了,抚恤?屁都没有!”
“商人更惨,税卡多了三成,货都运不出去,好些铺子撑不下去,准备南下了……”
“南下?江南就好过?听说越国那边也在加税备边呢!这世道,哪儿有活路?”
议论声渐渐大起来,虽然依旧不敢指名道姓,但矛头所指,清晰无比。字字句句,都像淬毒的针,扎在石素月心上。
石雪和石绿宛脸色早已变得难看至极。石雪眼神凌厉地扫过那几个说得最起劲的书生,手已按向腰间暗藏的短刃。石绿宛也向守在门外的便装护卫使了个眼色。
就在这时,石素月轻轻抬起手,止住了她们的动作。
帷帽轻纱下,她的面容看不真切,只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不必了。”她的声音透过纱帘传来,平静得近乎冷漠。
是啊,骂得不对吗?或许言辞激烈,或许以偏概全,但根源,难道不在她自己身上吗?
她推行先军高压,国库空虚,便只能加税。而加税令一下,底下那些官吏,为了完成上命,更为了从中捞取油水,必然会巧立名目,层层加码,将压力十倍、百倍地转嫁到最底层的百姓和小商人头上。
搁谁谁不骂啊?她在心中自嘲地想着。易地而处,她若是这茶楼中任何一个为生计发愁的百姓,恐怕骂得比他们更狠。
她知道这是自己的问题。或者说,是她所选道路必然带来的阵痛与代价。先军像一头贪婪的巨兽,需要吞噬海量的资源才能成长。
而资源从何而来?自然是从民间抽取。短期内,这必然导致民生凋敝,怨声载道。汴梁乃首善之区,尚且如此,那些政策执行更粗暴、天高皇帝远的州县,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恐怕汴梁周边的百姓,稍微有点门路的,都准备卷铺盖逃荒了吧。她几乎能想象出那种场景:除了少数符合先军招募条件、指望当兵吃粮改变命运的穷苦青壮,或许还愿意留下搏一搏。
而对于大多数普通的农夫、工匠、小商人,在日益沉重的赋税和官吏的盘剥下,除了逃亡,还能有什么选择?逃向南方诸国?还是躲进深山老林?
一股深重的无力感与自我怀疑,再次悄然涌上心头。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下。开弓没有回头箭。刮骨疗毒,岂能不痛?
不乱不治,或许就是这个道理。她现在要做的,不是因几句骂声而动摇,而是必须确保,这剂猛药下去,真的能治好病,而不是先把病人折腾死。
“走吧。”她放下几个铜钱在桌上,站起身,不再看茶楼中那些依旧愤愤不平的茶客,转身向外走去。
石雪和石绿宛连忙跟上。走出茶楼,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但照在身上,依旧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殿下……”石绿宛低声唤道,欲言又止。她看出公主心情极为不佳。
“回宫。”石素月只说了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马车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辘辘而行。车厢内,石素月闭目靠在厢壁上,帷帽早已摘下,露出略显苍白疲惫的容颜。
茶楼中的骂声犹在耳边,与朝堂上卢詹、薛融等人的谏言交织在一起,又与桑维翰、石雪等人关于局势的分析重叠。
骂,是免不了的。但政策,不能改。至少现在不能。
她需要更快的速度,让那支新军尽快形成战斗力,尽快看到“强干”的效果。
只有拿出实实在在的战绩,震慑住内外之敌,让百姓看到乱被平息的希望,或许,才能稍稍平息一些民怨,也为将来可能的政策回调赢得空间。
同时,对底下官吏的监察与惩治,也必须加强。石五的锦衣卫,不能只盯着藩镇和契丹,也该把眼睛转向内部了。借机清除一批蛀虫,既能稍稍缓解民愤,也能杀鸡儆猴。
还有南郊祭天……虽然简办,但或许可以借此机会,发布一道罪己诏式的文告?不否认加税之弊,但申明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旨在强军保国,承诺待局势稳定,必当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哪怕只是空头支票,至少也能稍作安抚,展示一个体恤民艰的姿态。
马车驶入皇城,巍峨的宫墙将市井的喧嚣与怨愤彻底隔绝。
但石素月知道,那些声音,那些苦难,并没有消失。它们如同地火,在沉默的土地下奔流涌动。
她坐在权力的顶峰,脚下却非坚岩,而是遍布干柴的火山口。
她能做的,只有在火山爆发之前,尽快锻造出足够强大的力量,要么镇住它,要么……
在爆发时,有能力控制住局势,甚至利用这爆发的力量,去冲击她真正的敌人。
前路,依旧艰难,且遍布荆棘。但既然选择了霸道,便只能将这霸道,进行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