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石素月于汴梁深宫为先军政策引发的朝堂争议、财政困局、市井怨言乃至身边荒唐闹剧而心力交瘁,将全部注意力都投向北方刘知远、契丹以及手中那支尚在襁褓中的新军时。
在她一时难以照及的南方,在汉水之畔、荆山余脉环抱的安州,一场悄无声息却又血腥十足的权力更迭与割据,已然完成。
安州,地处山南东道东北边缘,北接唐、邓,东临淮南,南望荆南,西通襄、郢,虽非天下通衢,却也是四方势力交汇的敏感地带。
数月前,它的主人还是那位被石素月一纸诏令调入汴梁、旋即接替义武节度使的马全节。
马全节治安州多年,虽无大功,亦无大过,勉强维持着这方水土在乱世中的脆弱的平静,也按时向汴梁输送着并不可观的赋税,算是朝廷在南方一个不算起眼但还算安分的棋子。
然而,自去年安从进在山南东道扯旗造反,这股叛乱的风暴便迅速席卷了周边。安州,首当其冲。
当安从进主力围攻邓州、继而悍然北上意图奔袭汴梁时,安州内部长期被压制的地方军头势力,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潭水,骤然沸腾。
马全节受周瑰的命令去牵制安从军的军队,就再也没有回到过安州,而是被监国公主一纸命令前往汴梁听任。
安州屯防指挥使王晖,一个在马全节治下郁郁不得志、却握有实际兵权的悍将,敏锐地嗅到了天赐良机的味道。
他趁安从进叛乱、朝廷无暇他顾,马全节率兵离开之机,悍然发动兵变,率心腹亲军突袭了安远军节度使治所,将时任安远军节度使周瑰及其家眷、亲信数十人,尽数屠戮于衙署之中。
血洗之后,王晖自署为安州留后,并派人向当时势头正盛的安从进递上降表,以示归附。
然而,王晖的美梦并未做多久。安从进正全力北上,对他这种趁乱自立的小军阀并无太多兴趣,只虚与委蛇,令其供应粮草,实则将其视为随时可以吞并的附庸。
王晖志大才疏,骤登高位难以服众,内部倾轧不断。
未几,其麾下另一员对分赃不满的悍将武克和,在王晖一次酒醉后,联合数名军校发动突袭,将王晖乱刀砍死在节堂之上。安州,再次易主。
可武克和的位子还没坐热,安从进在花山被焦继勋、陈思让击溃、狼狈南逃的消息便已传来。
紧接着,是安从进溺死、山南东道叛乱大势已去的噩耗。武克和及刚刚依附他的将领们顿时慌了手脚。
他们本是叛将,如今靠山已倒,朝廷一旦缓过劲来,必然清算。是据城死守?还是再次改换门庭?
就在这人心惶惶、混乱不堪的当口,一支打着奉诏平乱旗号、却行迹诡秘的军队,突然自东北方向出现在安州城下。领军者,乃是沧州节度使李金全。
李金全,沙陀人,早年亦是骁勇战将,但生性贪婪反复,历任数镇,名声不佳。此番,他确是接到了桑维翰以政事堂名义发出的、命令沧州等邻近藩镇相机协助平定安从进之乱的诏令。
但这道命令本身含糊,更多是要求其戒备、牵制,并未明确让其出兵攻占安州。
然而,李金全看到的,不是责任,而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安州大乱,无主;安从进败亡,朝廷主力皆在北方,无暇南顾;而他自己,手握沧州兵马,距安州不过数日路程。
更妙的是,他早就知晓了安州城内王晖被杀、武克和等人惊惶不安的内情。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点齐本部一千名骑兵精锐,以驰援朝廷、剿灭附逆残寇为名,日夜兼程,直扑安州。他来得极快,行动也极狠。
大军临城,并不急于强攻,而是先派人入城,以朝廷使者名义,召见武克和等新任头目,商议归顺事宜。
武克和等人本就如惊弓之鸟,见李金全军容整齐,又打着朝廷旗号,不敢怠慢,怀着忐忑与侥幸出城相见。
结果,刚一进入李金全预设的营帐,埋伏的甲士一拥而上,将武克和及其带来的十余名心腹将领,当场格杀!人头被挑上高杆,李金全随即挥军攻城。
城内守军群龙无首,又见主将已死,更见李金全宣扬只诛首恶,胁从不问,抵抗意志瞬间瓦解。
不过半日,安州城头便换上了李字大旗。李金全入城后,立刻以“清查附逆、整肃乱军”为名,大肆搜捕、清洗王晖、武克和残部,但凡稍有资历、可能不服管束的军校,皆被罗织罪名处死,家产抄没。
短短数日,安州军政系统被血洗一空,李金全带来的沧州兵将迅速接管了所有要害位置。
做完这一切,李金全才不慌不忙地写了一封奏报,以六百里加急送往汴梁。
奏报中,他极尽渲染安州之乱如何酷烈,王晖、武克和等人如何凶残反复,自己如何秉承朝廷旨意、不畏艰险、果断处置,最终平定叛乱、收复州城。
至于擅自攻伐、擅杀将领、擅据州城等行为,则被轻描淡写地描述为事急从权、为免生灵涂炭。最后,他恳请朝廷正式任命他为安远军节度使,镇守安州,以弹压地方,屏障南疆。
这封奏报送到汴梁时,正是石素月刚刚经历与契丹的屈辱谈判、携援兵南归,同时焦头烂额地处理安重荣、安从进两大叛乱善后事宜,并开始酝酿先军政策的关键时刻。
堆积如山的军报、财政奏请、人事纠纷、藩镇动向……让她和桑维翰等重臣目不暇接。
李金全的奏报混在其中,虽然事态不小,但比起河北的疮痍、河东的异动、南线战后的安抚以及迫在眉睫的财政危机,一个已经平定的、远在南方的州郡的归属问题,就显得没那么紧急和致命了。
石素月只是粗略看了奏报,心中对李金全的先斩后奏和明显夹带的私货颇为不悦,但当时她内忧外患,实在没有精力和实力去立刻追究一个手握重兵、又刚刚立功的边镇节度的程序问题。
更何况,安州确实需要有人镇守,李金全虽不让人放心,但总比让那里继续混乱或落入南方政权手中要好。
她只能在奏报上批了知道了三个字,便将此事暂时搁置,转而全力应对更紧迫的挑战。
这一搁置,便给了李金全天大的机会。
朝廷没有立刻申斥,更没有派兵接管,在李金全看来,便是默许,至少是无可奈何的纵容。
他立刻抓住这个时间窗口,大刀阔斧地在安州经营起来。凭借抄没的王晖、武克和等人家产以及安州府库本就不多的积蓄,他大肆犒赏本部将士,收买安州本地残存的胥吏豪强,同时严厉镇压任何可能的反对声音。
他将沧州带来的嫡系与收编的安州降卒混编,牢牢掌控了军队。又借防南唐、荆南之名,修缮城防,扩充军备。
等到汴梁那边因为先军政策、南郊祭天、内部整肃等事忙得不可开交,几乎将安州遗忘时,李金全在安州的统治,已然根深蒂固。
他不再等待朝廷那纸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正式任命,自行开府建衙,署置官吏,征收赋税,处理刑名,完全仿效节度使体制。
对外,他依然打着晋臣的旗号,与汴梁维持着表面的公文往来,但对内,安州已俨然成为他李金全的独立王国。
“安远军节度使”的旌节,是他让人仿制后,公然树立在节堂之前的。他不再称权知或留后,而是直接以安远军节度使、检校太尉、使持节安州诸军事自居。
安州四境的关隘,驻守的都是他的亲信,对往来商旅课以重税,对汴梁方向的使者则严密监控。
一个在朝廷无暇他顾的混乱中诞生,依靠血腥手段和投机取巧迅速坐大的割据势力,就这样在石素月新政如火如荼却暂时无力南顾的阴影下,悄然成型。
安州,这片本属于晋国疆域的土地,如今虽未公然叛旗,却已实同割据。
李金全就像一只狡猾的鼹鼠,在晋国这头巨兽因内外伤病而暂时视线模糊时,迅速在它的脚边掘出了一个深深的、危险的洞穴。
而这潜在的威胁,忙于在汴梁刮骨疗毒、目光紧盯着北方虎狼的石素月,此刻尚未充分察觉。南方的天空下,一片新的阴云,正在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