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的春天,来得迟疑而吝啬。
宫墙角落的积雪化得慢,露出下面枯黄了一冬的草根,风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但到底不再像冬日那般割人脸颊。
垂拱殿内地龙的火力早已减弱,巨大的铜制熏笼也被宫人悄悄移走,换上了几盆新贡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兰草,算是为这肃杀的权力中心点缀上一丝微弱的生机。
万物复苏,连人心似乎也活泛了些。至少,石素月近日是这般觉得的。
起初只是些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异样。比如,奉茶的小太监指尖递过茶盏时,似乎无意中轻轻擦过她的手背,停留的时间比寻常多了那么一瞬;
又比如,在她伏案批阅奏章时,总能感觉到有道视线在不远处停留,抬眼望去,往往是个眉目颇为清秀、正拿着拂尘或抹布、假装认真打扫的新面孔太监,见她望来,非但不惶恐垂首,反而会飞快地抬起眼,对她露出一抹含义模糊、似怯似媚的笑,随即又像受惊的兔子般低下头去;
再比如,她偶尔起身在殿内踱步,路过某个角落,总能巧遇某个身姿挺拔、穿着合体宦官服饰的年轻内侍,躬身行礼时,那腰身弯折的弧度,那低垂脖颈露出的白皙皮肤,都透着股刻意雕琢的……风致?
石素月起初以为自己连日操劳,眼花了,或是这些新进的小内侍规矩没学好,有些毛手毛脚。
但次数一多,她便觉出不对味来。尤其是那种眼神,那种欲说还休、带着钩子似的打量,还有那若有似无的身体触碰……
这感觉,怎么那么像她前世在那些个宫斗剧里看到的,低阶妃嫔或宫女试图勾引皇帝的桥段?
可问题是,她是监国公主,不是皇帝!而且,这些是太监啊!是净过身、理论上不该对女子产生任何非分之想的宦官!
更何况,她石素月执掌生杀大权,铁血手腕闻名朝野,寻常宫人见到她,大气都不敢喘,哪个敢如此放肆地直视,甚至还敢眉目传情?
“这些个太监姐妹……”石素月某次被一个格外殷勤的小太监借着整理书案的机会,几乎要蹭到她胳膊时,终于忍无可忍,
心中冒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是见本宫生得貌美,又手握大权,想来个……对食?还是在这深宫里待得久了,性别认知模糊,想跟本宫处个闺中密友,搞点拉拉情?”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雷得外焦里嫩。五代宫中,宦官与宫女结为对食慰藉寂寞并不罕见,高级女官甚至公主与身边得宠宫女有些超越主仆的亲密关系,在历史上也非孤例。
但她石素月自问从未对身边宫女有过任何逾矩言行,日常起居也极为自律,怎会引来这种误会?
而且,最不对劲的是——人!垂拱殿内外服侍的宫人,尤其是近身伺候的,以往虽也有太监,但多以沉稳老成的中年宦官和细心规矩的宫女为主。
可最近这段时间,她恍然发觉,身边晃悠的年轻太监面孔是越来越多了,而且一个个模样都……颇为齐整,甚至称得上俊秀。原来的那些宫女呢?
似乎都被以各种理由调换到稍远些的岗位去了。
十万个为什么在她脑中盘旋,搅得她处理政务都难以静心。终于,在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当她又被一个模样俊俏、眼波流转的小太监不小心将拂尘穗子扫过她裙角时,她彻底绷不住了。
“石绿宛!”她扬声唤道,语气里是压不住的火气与疑惑。
一直侍立在殿角、看似眼观鼻鼻观心的石绿宛立刻小步上前,脸上还带着一种我懂的、殿下放心的神秘微笑,压低声音道:
“殿下唤我?可是觉得……今日当值的这几个,不合心意?婢子晚上就安排人把他们调开,让更懂事、模样也更好的来……”
石素月一听这话,再结合石绿宛那副心领神会、包您满意的表情,脑中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她眯起眼,上下打量着石绿宛,试图从这张熟悉的面孔上找出开玩笑或者被胁迫的痕迹。然而,只有满满的、自以为是的体贴和忠心。
“绿宛,”石素月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温和,“你跟着本宫,有多少年了?”
石绿宛不疑有他,立刻恭敬回道:“回殿下,臣自殿下六岁启蒙时便在晋阳石府伺候,到如今已有十五年了,臣是跟着殿下一块长大的。”
她语气里带着感慨与亲近。
“是啊!已经有十五年了。”石素月轻轻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本宫待你如何?”
“殿下待臣恩重如山!臣便是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殿下恩情之万一!”石绿宛动情道。
“所以,你就这般……体察上意,为本宫分忧?”石素月的语调微微上扬。
“自然!为殿下分忧,是臣分内之事!”石绿宛答得毫不犹豫,甚至带着点小小的自豪,
“殿下放心,此事臣与雪姐姐筹划了许久,连石五将军都出了力,定能安排得妥妥当当,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殿下只需……” 她脸上又露出那种我懂的笑容,还悄悄眨了眨眼。
“啪!”
石素月重重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紫毫笔都跳了跳。
她脸上的平静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直直瞪着石绿宛。
“好,好,好!”她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真不愧是本宫的体己人!真不愧是跟着本宫一块长大的好、姐、妹!真是个体贴入微、善解人意、忠心耿耿的——良臣!忠臣!贤臣啊!”
她怒极反笑,只是那笑容冰冷刺骨,看得石绿宛浑身发毛,终于意识到事情似乎……不太对劲?
“看来,本宫提拔你做侍中,掌管宫中机要文书,是真没看走眼啊!”石素月继续阴阳怪气,“这般想主子之所想,急主子之所急,连主子自己都没想到的需求,你们都替本宫筹划好了!真是让本宫……惊喜万分!”
石绿宛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血色一点点褪去,她终于听出了公主话语中那滔天的怒意和讽刺。“殿……殿下……臣……臣只是……”
她慌得语无伦次,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分内之事?嗯?”石素月俯视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却更令人胆寒,
“你跟石雪,还有石五,你们三个,背地里就是这么给本宫分忧的?啊?!本宫日夜忧心国事,筹谋强军,应对内外之敌,你们倒好,有闲工夫在这儿给本宫张罗起……张罗起男宠来了?!还弄了一群不三不四、不知所谓的东西在眼前晃悠?!”
“殿下息怒!臣……臣绝无此意!只是……只是以为殿下……”
石绿宛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额头上瞬间就红了一片。
她这才明白,自己与石雪完全会错了意,表错了情,还拉了石五下水,捅了天大的篓子!
“以为什么?以为本宫是那等淫逸无度昏聩之主?还是以为本宫会像那些亡国君王一样,在国事艰难之时,还有心思沉迷声色?!”
石素月越说越气,胸脯急剧起伏。她自问摄政以来,宵衣旰食,克己复礼,不敢有丝毫懈怠,更遑论在私德上有亏。
如今却被最信任的三人联手,闹出这么一出令人作呕又哭笑不得的荒唐戏码!这传出去,她石素月成什么了?
那些本就对她女子摄政心怀不满的朝臣,会如何攻讦?耶律德光若得知,又会如何耻笑、如何借题发挥?
“臣该死!臣罪该万死!”石绿宛已是涕泪横流,除了磕头请罪,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她此刻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能时光倒流,打死自己也不会去瞎猜公主的心思,更不会去张罗这要命的惊喜。
看着她狼狈惊恐的模样,石素月胸中怒火翻腾,但残存的理智告诉她,此事绝不能闹大,更不能真的严惩这三人。
石雪、石绿宛是她最贴身的臂助,石五掌控着最隐秘的锦衣卫,都是她现在绝对离不开的人。敲打必须,但根基不能动摇。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怒意压下去,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
“本宫这次,不罚你们。”
石绿宛猛地抬头,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希冀。
“但是,”石素月的声音毫无温度,“你和石雪,立刻、马上,去将宫里这些个不知所谓的太监,一个不落,全部送去净身房!给本宫从头到脚、里里外外,查清楚了!查完了,也不用回来,直接打发到浣衣局去,终身不得调离!若有半个走漏风声,或者查出他们有什么不清不楚的背景,你们俩,提头来见!”
“是!是!臣这就去!这就去!”石绿宛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就要起身。
“慢着。”石素月叫住她,“处置完这些人,你和石雪,给本宫滚回值房,针对眼下河北、河东、契丹、南方诸国的局势,各写一份详细的条陈奏疏来!要言之有物,要有切实的应对之策!若是让本宫不满意……你们就等着去跟那些俊俏太监作伴吧!”
“臣遵命!臣一定写好!”石绿宛带着哭腔应下。
“还有,”石素月揉了揉突突直跳的额角,想起那个同样功不可没的石五,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去告诉石五!他这个锦衣卫都指挥使,若是当得太清闲,还有闲心管本宫的私事,本宫不介意送他进宫,当个真正的太监总管!让他给本宫把眼睛擦亮了,精力用对了地方!杜重威在恒州有没有异动?刘知远在河东又搞了什么鬼?南方的吴越、唐、楚有什么新动静?还有那个香孩儿的来历,查得怎么样了?!让他给本宫盯紧了!再敢分心,本宫亲手阉了他!”
“是!婢子一定原话带到!”石绿宛吓得一哆嗦,慌忙应下,见公主再无吩咐,这才连滚带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出了垂拱殿。
殿内,重归寂静。石素月无力地靠向椅背,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心口也堵得慌。她抬手遮住眼睛,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都是……什么事啊!”
她石素月,杀兄囚父时没手软,引契丹兵时没犹豫,推行先军面对满朝反对时没退缩,却在自家后院,被三个最信任的心腹,联手演了这么一出令人啼笑皆非、又怒火中烧的荒唐闹剧!
是因为她是女子吗?所以她们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也会有寻常女子的寂寞和需求,甚至需要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方式来排解?
还是因为她平日太过专注于国事,忽略了与这些身边人的沟通,以至于她们只能用这种愚蠢的方式来揣测圣意?
又或者,在这深宫之中,权力与欲望本就扭曲,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无限放大、解读,最终演变成这般光怪陆离的模样?
疲惫,深深的疲惫,夹杂着被冒犯的恼怒、对身边人的失望,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身处权力顶峰却无人真正理解的孤寂,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放下手,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彩画,眼神空洞。赵匡胤他爹刚刚安排好,未来的名将预订计划才开了个头,强军政策刚刚起步,内外敌环伺……
她有一千件一万件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要操心,可她的心腹,却在忙着给她找男宠!
“罢了……”她摇摇头,强迫自己从这令人无语的闹剧中抽离。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她重新坐直身体,目光落在案头那份关于侍卫军初步整训的奏报上。赵弘殷……但愿你这个未来的宋太祖之父,能真的担得起这份重任,自己还得操心别让你儿子……将来有黄袍加身的机会。
至于石雪、石绿宛、石五……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次,非得让她们长长记性不可!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暖暖地照在她冰冷而坚毅的侧脸上。只是经此一遭,她或许会更清醒地认识到,在这条孤绝的路上,她所能依靠的,或许终究只有自己,和那即将成型的、冰冷的刀锋。
至于温情与理解,哪怕是来自最亲近之人的,有时,也不过是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