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改制的诏令,如同投入滚烫油锅的冰水,在汴梁的军政两界激起了远比先军政策本身更为具体、也更为微妙的涟漪。
殿前司与侍卫军分设,王虎继续担任殿前司都点检,统御最核心的皇帝亲军,虽皇帝已形同虚设,但名分犹在,这在意料之中。
然而,空悬的侍卫军马步军都指挥使一职,最终落在了资历虽老、但并非公主嫡系、多年来低调谨慎、几乎被人遗忘的赵弘殷头上,却让许多人大跌眼镜,也引得无数猜测。
垂拱殿的召见简洁而高效。石素月并未多做解释,只是肯定了赵弘殷过往的忠诚与勤勉,尤其是其早年跟随赵王王镕救援李存勖的从龙之功和历经数朝不改其志的稳重,便直接将侍卫军这副沉甸甸的担子,连同未来先军政策中扩编、整训侍卫马步军的重任,一并压在了他的肩上。
没有过多的恩威并施,只有明确的期许和冰冷的警告:用你,是因你能;若不能,则换之。
赵弘殷跪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听着公主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的话语,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他年近四旬,在禁军中沉浮二十余载,从赵王骑兵到唐禁军,再到晋侍卫亲军,见过太多风云变幻,早已习惯了谨小慎微、明哲保身。
公主政变,他未参与,但也未反对,只是恪守本分,管好自己那一摊事。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得到这位监国公主如此“破格”的提拔,直接跃升为与王虎并列的禁军最高统帅之一。
巨大的惊喜之后,是更深的惶恐与压力。他深知,这绝非简单的赏识。公主推行先军,正是用人之际,自己或许只是恰逢其会,被选作一个“稳妥”的棋子,用以平衡王虎,也向外界展示唯才是举的姿态。
但无论如何,机会来了。乱世之中,哪个武将没有封侯拜将、建功立业的野心?只是这份君恩,太过炽热,也太过危险。
“末将……赵弘殷,叩谢殿下天恩!必当竭尽驽钝,整军经武,不负殿下重托!若有差池,甘当军法!”
他重重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眼神已然变得坚定。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要么跟着公主的铁血战车碾出一片天地,要么就在中途被碾得粉身碎骨。
王虎同样跪地领命,他对赵弘殷并无太多敌意,反而觉得多一个人分担练兵重担是好事。
他更在意的是公主对自己的信任是否依旧。
听到公主明确他继续统领殿前司,心中大石落地,只觉豪情满怀,誓要为公主练出天下第一强军。
看着两人领命退下的背影,石素月一直紧绷的唇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带着十足算计与恶趣味的弧度。
等到殿门完全合拢,隔绝了外界,她终于忍不住,肩膀轻轻抖动,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低的、充满得意与畅快的坏笑。
“哼哼……”她以袖掩口,眼中闪烁着狡黠如狐的光芒,“赵匡胤啊赵匡胤,任你将来如何了得,能陈桥兵变,能杯酒释兵权……可现在,你爹在本宫手里攥着呢!本宫找不到你,还拴不住你爹?把你爹提拔到侍卫军都指挥使的高位,予你赵家泼天富贵和前程,将来等你长大,就不信你不来给老娘效力!这叫什么?这叫提前投资,这叫……釜底抽薪?不对,是……嗯,反正,你这未来的宋太祖,这员天字第一号的大将,本宫预订了!”
她越想越觉得此计大妙。赵弘殷能力不俗,忠诚度经得起时间考验,用他本就划算。
而通过控制、施恩于其父,未来再找到其子,加以笼络培养,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这比她漫无目的地在市井中寻找那个香孩儿要靠谱得多。毕竟,赵匡胤这个名字和她模糊记忆中的香孩儿似乎并无关联,那或许只是另一个有潜力的苗子,而赵匡胤,则是她认知中确定无疑的历史级人物。
正当她沉浸在自己老谋深算的得意中,脑补着将来如何将少年赵匡胤收为弟子或心腹,将其打造成自己麾下头号利刃的场景时,身旁传来几声轻微的咳嗽。
“咳咳……”
石素月一惊,猛地从遐想中回过神,迅速收敛了脸上过于丰富的表情,变回平日那副沉静淡漠的模样,略带不悦地转过头:“何事?”
只见石绿宛不知何时已悄然走近,手中托着一个红漆木盘,上面放着一碟精巧的点心和一盏冒着热气的清茶。
她低眉顺眼,将茶点轻轻放在御案一角,声音平稳:“殿下操劳,用些茶点吧。”
“嗯,放着吧。”石素月挥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然而石绿宛却没有立刻离开,她微微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公主的神色。
虽然公主已恢复常态,但方才那瞬间古怪的神情和低笑还是被她捕捉到了,又迅速垂下。
石绿宛仿佛挣扎了一下,才用极低、带着十足好奇与试探的声音问道:“殿下……臣不敢多言,只是……方才恍惚听得殿下,似是在笑……还提及一个名字……‘赵匡胤’?此人……是殿下故旧?还是新觅得的贤才?”
石素月心中警铃大作!糟糕!方才得意忘形,竟脱口而出了那个绝对不能现在提及的名字!
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用更重的咳嗽掩饰过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机平复心绪,然后板起脸,故作不悦地呵斥道:
“多嘴!本宫自言自语,想起些旧事罢了。什么赵匡胤,你听错了!不该问的别问,做好你分内之事!”
她的语气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石绿宛吓得一哆嗦,连忙跪倒在地:“臣多嘴!臣该死!请殿下恕罪!臣再也不敢了!”
她心中懊悔不已,自己真是昏了头,竟敢探问公主私事。
“下去吧。”石素月不耐地挥挥手。
“是,是!”石绿宛如蒙大赦,连忙起身,端着空托盘,几乎是小跑着退出了垂拱殿。
她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公主方才那模样,分明是想起什么极为私密、甚至……暧昧之时,才会露出那种又像得意又像怀春的古怪笑容!
还念着一个男人的名字!赵匡胤?这名字从未听过,肯定不是朝中大臣,也不是哪位知名的将领才子……
难道是公主私下结识的?
一个大胆的念头不可遏制地在她心中升起,并且迅速生根发芽,变得合理起来:殿下这是……想男人了!
是了!殿下虽是女子,但也是青春年华,执掌这般大的权柄,日夜操劳,压力如山。
偶尔感到孤寂,想找个可心的人儿说说话,放松放松,甚至……有一些男女之情,再正常不过了!
殿下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啊!只是殿下身份特殊,婚事又牵扯到契丹那要命的三年之约,绝不可张扬。
“殿下定然是不会真嫁去契丹的,”石绿宛边走边想,眉头紧锁,自觉肩负起了为公主分忧的重任,
“可殿下若在汴梁公然招选男宠或驸马,消息一旦走漏,被那耶律德光知道,定会视为奇耻大辱,立刻就会发兵问罪!到时殿下就危险了!”
她越想越觉得问题严重,也越觉得自己发现了公主难以启齿的苦衷和需求。“不行,殿下待我们恩重如山,此事……我们得为殿下分忧!”
一个绝妙的主意在她脑中成型。她加快脚步,找到正在偏殿与石五低声交代事情的石雪,将她拉到无人角落,压低声音,将自己的重大发现和完美解决方案和盘托出。
“……所以,我觉得,咱们可以悄悄让石五将军,在外头物色几个身家清白、容貌俊秀、性子也稳妥的少年郎,不用多,三五个就好。然后……想办法,嗯,让他们扮作小太监的模样,悄悄送进宫来!就安排在靠近垂拱殿的杂役房或者藏书阁当差!这样,殿下若是闷了,想见见,也方便,又隐蔽!外人绝对看不出破绽!殿下见了俊俏儿郎,心情好了,说不定处理政事也更顺心呢!雪姐姐,你觉得怎么样?”
石雪一开始听得目瞪口呆,待到石绿宛说完,她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罕见地抽搐了几下,眼神古怪至极地看着一脸我是不是很机智的石绿宛,半晌说不出话来。
“绿宛,”石雪艰难地开口,试图组织语言,“你……你确定殿下是……是这个意思?殿下刚才,真的……”
她回想公主近日言行,除了偶尔出宫和提及那个香孩儿,并无任何异常啊?难道真是自己太迟钝?
“千真万确!”石绿宛信誓旦旦,压低声音,“殿下刚才自己在那儿偷笑,还念叨赵匡胤的名字,被我听见问起,殿下立刻板脸呵斥,分明是心虚了!雪姐姐,殿下脸皮薄,这种事怎会明说?我们是殿下的身边人,得懂得体察上意,为主分忧啊!”
石雪将信将疑,但看着石绿宛笃定的样子,又觉得似乎……有点道理?
公主确实太累了,若真有此意,她们这些身边人装作不知,似乎也不妥?可这事……也太荒唐、太冒险了!
“此事……非同小可。”石雪沉吟道,“需从长计议。人选必须绝对可靠,嘴巴要紧,更不能有丝毫背景问题。进宫的路子和之后的安排,也必须天衣无缝,万一走漏风声……”
“所以才要找石五将军啊!”石绿宛眼睛发亮,“他手下能人异士多,办这种事最稳妥不过!我们只提要求,具体怎么做,让他去想办法!咱们也是为了殿下好嘛!”
石雪被她说得有些动摇,最终叹了口气:“罢了,我稍后……找个机会,私下里,用最隐晦的方式,探一探石五的口风。但此事,绝不可让第四人知晓!成与不成,都看天意,也看殿下的缘分。我们只提供可能,绝不可强求,更不能让殿下察觉是我们安排的,否则……你我项上人头不保!”
“我明白!我明白!”石绿宛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解决了一大难题”的欣慰笑容,“雪姐姐放心,我晓得轻重!”
两个忠心耿耿却完全会错意的侍女,就这样,在自以为是的体贴下,开始暗中策划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进献男宠行动。
而垂拱殿内,对此一无所知的石素月,正满意地翻阅着赵弘殷刚刚呈上的、关于侍卫军初步整编计划的条陈,心中盘算的,全是如何借此良机,将未来的宋太祖之父牢牢绑上自己的战策,进而影响那尚未可知的命运长河。
一场因名字引发的美丽误会,就此在深宫之中悄然滋生。而石素月先军强国与历史挖角的双重棋局,也在她本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平添了一抹令人忍俊不禁的粉色意外。
不过现在石素月正在为如何尽快让那支设想中的强军成型,如何应对刘知远和耶律德光接下来的动作,而绞尽脑汁。
甜蜜的烦恼与沉重的负担,总是相伴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