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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铺洒在海面上,碎成万千点跳跃的白光。
燕王立在甲板上,眯着眼朝远处望去。
光线灼得他眼睛发涩,眨眼时泪花都泛了出来,可他还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看。
欧阳荀走出舱门时,正撞见这一幕。
那个人明明周围没有旁人,却依旧把双手背在身后,胸膛挺得笔直,站在甲板上望向远方。
一边被日光刺得频频眨眼,一边却强撑着不肯移开视线。
落日的光线斜着扎进来,海面上那团火球正往地平线下面坠。
如果不是脚下踩着的是倭人的船,甲板上那股腥咸的海风裹着桐油味直往鼻腔里钻,光是看天边那层烧成绛紫色的云,倒真让人觉得有几分踩在万物之上的错觉。
“王爷,您怎么在这儿?”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站在船舷边的人影微微一顿。
燕王转过身,落日的余晖几乎把他的轮廓镀成一片模糊的金色。
他眯起眼,视线里的人影被光影搅成一团花花绿绿的色块,分辨不出五官的位置。
要不是认出了那声音的主人,他连来者是谁都猜不出来。
“欧阳先生,”
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撞破后的漫不经心,“我出来透口气。”
欧阳荀没有戳穿他话里的那点勉强,只是微微一笑:“那就先进去吧,九条家主还等着呢。”
燕王没有拒绝,跟在欧阳荀身后钻进了船舱。
舱内已经摆好了矮桌,桌面上错落放着几碟菜,酒壶里冒着温热的气流。
两个穿和服的女人跪坐在榻上,衣料轻薄,露出肩颈的线条,脸上的妆容在烛火映照下白得晃眼。
九条家家主坐在这排位的最上方,嘴角的弧度像是刻上去的,不深不浅,刚好让人觉得他在笑。
“你好,燕王爷。”
九条的汉语发音很标准,仔细听甚至还带着点江浙那一带的尾音。
“九条大人客气了。”
燕王微微颔首。
九条抬手示意自己右手边的位置:“燕王爷,请坐。”
几个人依次落座。
那两个和服女人一个挪到了九条身边,一个跪在了燕王身侧。
燕王的目光扫过身边女人的脸——那层厚 ** 把所有的表情都盖住了,嘴唇点成一小块红色,看上去像是在纸人脸上描出来的。
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张脸还不如灵堂里给死人画得好看,看着让人后脊梁发凉。
但他很清楚现在自己的处境。
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何况这满桌的菜也不是白请他享用的。
他干笑了两声,把视线从女人身上挪开,埋头去夹菜、喝酒。
他这个人有个改不掉的习惯——筷子一拿起来,嘴里就不再说半个字。
九条显然知道他这个习性,侧过脸看了他几眼,没有打断,目光却始终没从他身上移开。
坐在九条左手边的欧阳荀也不插话,一个人端着酒杯慢慢喝,像是坐在岸边看两条水里的鱼在绕圈子。
燕王不是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人。
他夹了两口菜就把筷子放下了。
桌上的食物多是用海产做的,拌了醋和酱汁,凉飕飕的,跟他胃里那股燥气对不上号。
这当然不是全部的原因。
更让他坐不住的是九条那道目光——像根鱼刺,卡在空气里,不肯咽下去,也不肯吐出来。
“燕王爷这就吃好了?”
九条的语气听起来像是真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脸上挂着懵懂的诚恳。
燕王在心里骂了一声,这份火候真是到家了。
“失礼了,”
燕王扯出一个笑容,“乍一看到这些海上珍馐,没能忍得住嘴,先尝了几口。
抱歉。
九条大人,咱们还是先把正事谈了吧。”
九条的嘴咧开,露出一排牙,眼里的温度却像是在舀一块冰。”不急不急,燕王爷,您先吃。
不是有句老话说嘛,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燕王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当了这么多年的王爷,哪轮得到别人等他动筷子?这个姓九条的倭寇,竟然敢拿这话来讥讽他不懂规矩?他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手在膝盖上握成拳。
欧阳荀看着那道勋贵脾气又要从燕王头顶冒出来,放下酒杯,插了一句:“九条兄,王爷,既然这儿就咱们三个人,有些话也就不绕弯子说了。”
# 炭盆里的木柴噼啪炸响,火星溅落在青砖地面上,瞬间熄灭成灰黑色的斑点。
屋里的热气裹着松木燃烧后残留的焦香,在四壁间缓慢流动。
九条家主盘腿坐在矮桌一侧,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欧阳荀的坐姿变了——从刚才标准的跪坐,改成了双腿随意伸开的放松姿态,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
“依我看,那些规矩礼数,没必要太较真。”
他说话时,语气随意得像是谈论明早的天气,“折腾人罢了。”
九条家主嘴角动了动,旁边的燕王已经笑出声。
欧阳荀端起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烛火下泛着光:“来,九条兄,王爷。
这杯酒下去,往后就是自己人了。”
“好说。”
九条家主慢悠悠举起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就听欧阳兄的。”
燕王笑得脸上褶子都堆起来,跟着仰头灌了一口。
席间的气氛始终裹着一层纱。
船舱虽隐蔽,随行的人也都是九条家主点头过的,可两方人马的眼睛都在暗处来回扫视。
燕王不信九条家主带来的护卫,九条家主同样不放心燕王身边那几个贴身随从。
一顿饭吃到后半程,桌上只剩杯盏交错的声响和应付的笑声。
天黑透了,燕王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那个女人架着他的胳膊,几乎是拖着把他送回房间。
他嘴里嘟囔着含混的词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把两人都带倒在地上。
女人试着问了两句,可他的舌头像是打了结,半个字都听不清。
瞥了眼瘫在榻上满身酒气的燕王,女人眼底闪过一丝冷光,随即转身退了出去,踩着甲板上的薄霜,径直走向九条家主的船舱。
推开门,暖意扑面而来。
炭火烧得正旺,红亮的火光映在墙上,恍如春日午后。
九条家主坐在桌前,手里把玩着一只空杯,眼神清明通透,哪有半分醉意。
他的对面,欧阳荀坐得随意,脊背却挺直,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女人迈进门,欠了欠身,声音柔得像 ** :“九条大人,高桥大人……”
欧阳荀眯起眼睛,目光在女人脸上停了一瞬:“哦,玲子回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在这里,还有以后,别叫我高桥。”
话音刚落,不止九条玲子猛地抬起脸,连九条家主也扬起了眉头,目光里带着审视。
“你要舍弃高桥荀这个名字?”
九条家主的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
欧阳荀缓缓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是啊,我做欧阳荀,做习惯了。”
他说话间,把伸出的腿又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脚踝搁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像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把燕王送到琉璃岛,我就回来。”
他说得很慢,目光在两人的脸上来回移动,“放心——高桥的姓氏我扔了,但我还想活着。
你们的事,我不会往外说半个字。”
九条家主的手停在半空,盯着他看了许久。
欧阳荀迎着那道目光,语气不紧不慢:“燕王这人,留着还有用。
别做得太过分。
要是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比绕弯子省事。”
他抬起手指,指向九条玲子的方向:“而且,你这样安排,玲子委屈了。”
九条玲子像是被 ** 了一下,迅速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到地面,声音清脆而坚定:“高桥……不,欧阳大人,玲子不觉得委屈!能为家主效命,是玲子的福分。”
欧阳荀看着她低垂的头顶,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的——这姑娘说的是真心话,从头到尾,每一个字都是。
而这,恰恰是他选择抛下故土和姓氏的原因。
他站在神京的街道上,望着那些迎面走来的女子,她们腰板挺得笔直,目光里带着一种他从没在琉璃岛上见过的光。
哪怕是最穷酸的人家,女儿出门也要把头昂起来,像是路边荆棘丛里硬生生开出的花。
她们会为了家族的利益低头嫁人,可没人让她们跪着活,没人从娘胎里就给她们灌一肚子奴才的汤药。
他转过脸去看九条玲子。
那张脸跟花瓣似的嫩,年纪也正是最好的时候,可她坐在那儿,浑身透着一股死气,乖顺得像一截被泡软的木头。
神京那些女人身上那种呛人的鲜活气,她半点都没有。
欧阳荀 ** 杯搁下,摇了摇头,嘴里冒出一句:“行了,不扯这些了。
九条兄,我在神京城那宅子里种了棵樱花树,树冠大得很。
往后我就在那儿等你来喝酒。”
九条家主听了他这话,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脸上终于挤出点真心的笑纹。”荀,说到底,浙江才是咱俩的根,不是么?”
欧阳荀咧开嘴笑了,笑得有点傻。
两个人一块儿沉进了旧日的记忆里,那笑意才真正爬上了眼角。
海船晃晃悠悠走了将近大半个月,才靠上琉璃岛的岸。
这几日多亏欧阳荀在中间来回说和,燕王跟九条家主之间的疙瘩总算松动了些。
至于九条玲子,到底还是躺到了燕王的枕头边上。
可同一时候,神京城里正热闹得紧。
腊月二十九,满城都飘着年味。
盛明兰歪在窗边的榻子上,看院子里的下人忙得脚不沾地。
小桃拎着个食盒掀帘子进来,脸蛋被冷风刮得红扑扑的。”夫人!您猜我带了什么?”
盛明兰一听见吃的,腰杆一下就直了。”什么东西?快拿来瞧瞧。”
小桃在门口的火盆边上烤了烤,去了身上的寒气,这才把食盒提进来,一边掀盖子一边说:“房妈妈亲手做的核桃酥!”
盛明兰好这一口,从小吃到大都没腻过。
她刚捏了一块塞进嘴里,贾玷就掀了棉帘子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气。”哟,又偷吃什么好的?不给你们家国公爷留一口?”
盛明兰嚼着核桃酥,歪着头想了片刻,认认真真地说:“国公爷不是不爱吃甜的么?您上回还说,那是女人家才碰的东西。”
贾玷看她那副俏皮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对对对,爷不爱吃,都留给你。”
他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如今这个盛明兰,眉眼间那股活泛劲儿,总算又回来了。
贾玷一身风尘,先进净室洗了把脸,换了身干爽衣裳出来,浑身才舒坦了。
腊月二十二衙门就封了印,可元康帝一声召见,贾玷忙到二十九也没歇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