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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这场动静闹得满城皆知——锦衣卫那些人,像被风吹散的烟,一下子全没了影。
太上皇病倒的消息本就不小,皇上这一手,更让人觉着那病榻底下藏着的是刀光剑影。
可元康帝有什么法子?他也想悄悄办这事。
但神京城里住着的,哪个不是八百个心眼子?他这边动作稍大了些,那些人就嗅出了味。
就算他再怎么遮掩,那些勋贵世家还是都听到了风声。
明天就是年三十了。
盛明兰看着换好衣裳走出来的贾玷,问了一句:“皇上总不能大年夜的还叫你出去吧?”
贾玷心里头那点欢喜压都压不住,面上却端得稳稳的。
他拿眼瞟着盛明兰,语气里带了三分逗弄:“怎么?国公夫人舍不得国公爷出去吃苦?还是说——我家夫人,想我了?”
盛明兰一愣,脸就红了。
“屋里还有人呢!你胡说些什么!”
小桃、丹橘几个丫鬟听了,全都把头低下去,眼观鼻鼻观心,活像什么都没听见。
贾玷笑着走上前,伸手刮了刮盛明兰的鼻尖:“不逗你了,行了吧?我也饿了,叫他们摆饭。”
盛明兰连忙喊小桃去大厨房传菜。
饭吃到一半,外头飘起了鹅毛大雪。
两人没法去院子里散步消食,可贾玷怕盛明兰积食,硬是拉着她在回廊上转了好几圈。
盛明兰裹得严严实实,外头还披了一件白狐毛的大氅,一手攥着暖手炉,另一只手被贾玷握在掌心里。
倒是不冷了,就是走起路来笨手笨脚的。
“这几天夜里我出去,是去抓锦衣卫了。”
贾玷想了想,他的明兰将来是要当皇后的。
虽说后宫不能干政,可朝堂上的局势,她知道得越多越好。
盛明兰明显吃了一惊,也没藏着掖着:“抓锦衣卫?为什么?”
贾玷耐着性子解释:“太上皇得了偏枯,倒下了。
皇上觉得这是收回锦衣卫的好机会。
可等他去拿虎符的时候才发现——锦衣卫和虎符,全都不见了。”
盛明兰更惊了。
一时间她忘了,一个合格的内宅妇人是不该追问这些朝堂秘闻的:“那锦衣卫和虎符,都去哪了?现在找到了吗?”
烛火映在贾玷脸上,把他的轮廓衬得又俊又温和。
他微微低了低头,盛明兰只能看见他线条分明的侧脸。
“都在你夫君我手里。”
盛明兰惊得双手差点捂住嘴,手里的暖手炉一松,眼看就要掉到地上。
还是贾玷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
雪夜静谧,贾玷将那只暖手炉递还给盛明兰,手掌重新拢住她的指尖,步子放得极缓。
“不必慌,”
他语调平稳,“是太上皇亲手交到我手里的。”
盛明兰并非担忧这物件的来历。
她真正忌惮的,是元康帝若知晓此事,会有怎样的反应。
贾玷一眼便看穿了她眉间那抹隐忧。
他加重了握着她手的力道,指腹轻轻蹭过她细嫩的掌心。
“信我,”
他低声说,“我从不做无谓之举,更不会把自己往险境里推。
何况,如今身边还有个你。”
寒风不知何时停了。
唯有雪花无声坠落,层层叠叠地堆积在青石板路上,被廊下悬挂的暖黄灯笼映出微弱的光晕。
那些细碎晶亮的雪粒悬在半空,像无数盏飘浮的灯。
她抬眼看向他的一瞬,竟被这漫天雪光与灯火勾勒出的轮廓攫住了呼吸。
他的眼底映着跳动的焰火,黑沉沉的,却烫得灼人。
盛明兰猛地垂下眼,不知该把目光落在何处,只得胡乱点了点头。
“我自然是信的。”
她声音轻得几乎被雪吞没,“天冷,进屋吧。”
贾玷却没有立刻收回视线。
他的目光毫不遮掩地追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她低头时露出的那截柔软的后颈,耳根泛起的薄红,以及无意识捏紧了衣袖的手指。
他知道她脸皮薄,也清楚她素来守礼端庄,即便此刻院里空无一人,也不愿过分造次。
更何况,真把她惹恼了,最后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于是他顺着她的意思,点头道:“好,回去。”
两人回了屋,梳洗过后熄了烛火躺下。
贾玷原是有些念头,想与她温存片刻,却被盛明兰断然拒绝了。
理由很简单——明日是除夕。
她身为国公夫人,纵使此刻府中中馈不在她手上,也万万偷不得懒。
更别提王熙凤那个人,素来玲珑圆滑。
她虽掌着府里的事务,却从不给人留把柄。
但凡遇上要紧事,总要象征性地来问盛明兰一句,偶尔也会去贾母那里讨个主意。
就这么个千头万绪的荣国府,倒也没让她闹出什么乱子来。
贾玷对这些内宅的事务,自然心里有数。
但也仅仅是有数罢了。
在他看来,只要后院的妇人们不给他捅出什么天大的篓子,关上门来,她们爱怎么折腾都行。
从前有王熙凤镇着,出不了大错。
如今盛明兰嫁了进来,那就更不可能会出岔子。
他对自家媳妇的本事,向来是信得过的。
这,也正是他当初求娶盛明兰时心中盘算的一桩——她往后,撑得起这座府邸。
盛明兰倒是有些意外,今夜贾玷竟如此好说话。
但她也不敢放松半分,老老实实地蜷进他怀里,闭上眼,任由雪光透过窗纸落下一地昏沉的银白。
大雪落了一整夜,天明时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
屋顶、墙头、庭院里的青石板地面,全被一层松软的白覆盖住。
光亮透过窗纸映进来,比平日里亮得早。
盛明兰还在迷糊着,耳边就挤进来一阵阵笑声和叫嚷,像有谁把一锅沸水泼进了她的梦里。
她皱着眉翻了两次身,把被子往肩上扯了扯,可那声音还是不依不饶地往里钻。
贾玷今天没早起,侧躺着看她翻来覆去,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伸手,指腹轻轻蹭过她耳边的碎发。
“明兰?明兰。”
盛明兰猛地一掀被子,坐起来瞪他:“一大早的,你也要来折腾我!”
贾玷被她那股子火气劈头盖脸砸过来,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
他清了清嗓子,压着笑意说:“我是想告诉你,外头是宝玉他们几个在打雪仗。
昨夜里积了厚厚一层,你听听,他们玩得多热闹。
你想不想也出去凑个趣?”
盛明兰盯着他,眼睛里的意思是——你就为这个?她把那一口气咽下去,没再说话,一把扯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身子往床里侧拱了拱,闷闷地丢出一句:“别闹我,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贾玷低低地笑,心底想:嘴硬,不是小孩还那么大起床气。
可嘴上只管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行行行,你是国公夫人,自然不好再跟小孩子似的出去滚雪地。”
说完他翻身下了床,随手捞起一件外袍披上,往净室的方向走。
路过床边时,隔着被子不轻不重地拍了她一下。
被子里立刻蹬了两下腿。
贾玷没回头看,要是他瞧见了,准会觉得这会儿的盛明兰,就像他案头雕的那只兔子——表面憨憨愣愣的,骨子里全是活气。
窗外的嬉闹声一阵接一阵,偶尔夹着刺耳的尖叫,像是雪球砸中了谁的后颈。
盛明兰躺在被子里听了一会儿,睡意彻底散了。
她翻身坐起来,把被子往怀里拢了拢,清了清嗓子朝外头喊了两声。
“小桃!丹橘!”
门被推开,两个丫鬟一前一后走进来。
小桃踩着碎步到了床边,丹橘则先去把窗边的炭火拨旺了些。
“奶奶,您要起了?”
丹橘问。
盛明兰点了点头。
丹橘便上前替她穿衣裳,手指灵巧地系好衣带,将衣摆抚平。
小桃在一旁利落地收拾床铺,把褥子重新铺平整,又拍了拍枕芯,让棉花蓬松起来。
早有粗使丫鬟端着热水进来,铜盆边上搭着一块干棉布。
盛明兰洗过脸,漱了口,坐到了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她还没完全清醒的脸,眼角还带着一点睡痕。
今天是年三十,小桃和丹橘商量好了似的,把她往喜庆里打扮。
上身是一件大红夹袄,金线绣着缠枝的富贵花开,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白狐毛;下头配一条金色的石榴裙,裙摆上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
小桃往她发髻上别了一枚点翠的蝴蝶簪,丹橘又在她手腕上挂了一串红珊瑚珠子。
盛明兰从镜子里看着自己被收拾得从头到脚一片红火,轻轻叹了口气。
那副红宝石耳坠子与发间的钗是成套的,金丝缠绕成水滴形状,在光线下微微晃动。
盛明兰平日打扮素净,像今天这样胭脂水粉、金饰银环齐全的模样,还得追溯到三朝回门的那一天。
小桃又在她脸颊上抹了一层胭脂,反复匀开,直到泛出红润光泽,整个人看着容光焕发。
贾玷推门回到卧室,目光落在她身上,嘴里发出两声赞叹,夸了句好看,接着便吩咐下人摆饭。
盛明兰愣了一瞬,问:“都这个时辰了,咱们不用去老祖宗屋里请安?”
贾玷慢悠悠坐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国公夫人总算想起这回事了?”
盛明兰脑子里一下闪过早上赖在床上不肯起来的画面,脸颊噌地烧起来,红得透彻。
贾玷见满屋丫鬟都在,也不好再拿她打趣,点到为止,转而解释道:“放心,老祖宗那边我去说过了。
就说我昨晚睡得太沉,把被子卷走了,冻着你了。
今早你正发汗,不好出来吹冷风,怕加重了病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祖宗还问要不要找个大夫过来瞧瞧。”
盛明兰眼睛一亮:“老祖宗真这么说了?”
贾玷冷笑一声:“也就是嘴上说说,向来只做表面功夫罢了。”
盛明兰那股兴致立刻凉了半截。
她心里清楚,年节里请大夫进门,在旁人眼里就是找晦气的事。
老祖宗能应允才怪。
丫鬟们端着早饭上来:一盅莲子粥熬得软烂香浓,一碟春卷,一碟花卷,几个大肉包,几碟爽口小菜,外加一大碗豆浆。
两人吃得干干净净,盘子见了底。
盛明兰和贾玷扶着饱胀的肚子,并肩往贾母的院子走去。
他们到的时候,屋里正热闹得很,隔着老远就能听见笑声从里头传出来。
门口的小丫鬟瞧见他们夫妻俩来了,连忙掀起帘子请他们进去。
两人在门口脱下斗篷,又凑到炭盆边烤了烤,把身上的寒气驱散干净,这才进了里间给贾母请安。
一进门,盛明兰便成了屋里所有人的目光焦点。
贾母望着她,脸上挂着关切的神色,开口问道:“哟,玷哥儿媳妇!你怎么来了?早上玷哥儿说你昨晚受了风寒,怎么样了?好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