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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收好,动作快点。
话音还没落地,来福已经推门挤了进来。
他手上拎着两个包袱,没等贾玷开口吩咐,直接塞到白启怀里。
顿了不到一息的工夫,又伸手解下腰间的钱袋,一并递了过去。
白启没多想,只当这也是贾玷吩咐过的。
他心里还在感叹——这位国公爷看着粗犷,做起事来倒是滴水不漏,胆大心细。
他把东西收拾好,转过身朝贾玷一拱手。
“国公爷,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贾玷没接话,只是下巴点了点,示意他走。
等白启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贾玷才偏头看来福。
“你塞给他的是什么?”
来福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了。
“爷,那里面不是银子,是些常用的药。”
贾玷愣了一瞬,像是头一回认识眼前这个人。
“来福,你什么时候学会替人想这些事了?”
来福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点讨好的意味:“爷,您这是贵人多忘事,以前您自个儿吩咐过的,怕是记不清了。”
主仆俩笑了几句,贾玷便转回正事上。
白启一走,留下的痕迹得赶紧收拾干净。
他方才也说了——雁过留痕。
眼下元康帝为锦衣卫凭空消失这事,急得眼珠子都快冒血。
贾玷已经被召进宫不知多少趟,每次回来后背都是湿透的。
正因如此,他才不得不步步为营,半点马虎都不敢有。
白启这头,一路按贾玷叮嘱的走。
挑密林钻,捡荒野绕,白天啃冷硬的干粮,夜里攀上树枝过夜。
他把包袱里的衣服一件件裹在身上,靠那点布料抵挡夜里的寒气。
翻了一座山又翻一座,日子虽苦,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他一路都在琢磨那个钱袋子。
这荒郊野岭的,连个人影都见不着,给自己钱有什么用?
直到有天他无意扯开袋口,凑近一看,才明白过来——里面塞的是驱虫的药粉,还有几包油纸裹好的药丸,每包上头都用小字写了功效和用量。
白启攥着那袋子,心里又叹了一次:贾玷这人,心细得让人发毛。
好在有惊无险,他总算平安摸到了义忠亲王落脚的寨子。
到的时候,那位亲王还把自己锁在屋里,不吃不喝。
白启先找了袁鸿,亮明身份,把来意说清楚。
袁鸿确认无误后,才让袁家军撤了戒备。
他叹了口气,也不多解释,亲自领着白启往义忠亲王的屋子走。
从那天得知太上皇倒下的消息起,义忠亲王就把自己关了起来。
三天,屋里没传出过一声要吃的要喝的。
今天是第四天。
送进去的饭菜、水,原样放着,没碰过一样。
除了第一天隐约听见屋里传出一阵哽咽,之后再没任何动静。
“有时候我们真怕他想不开。”
袁鸿摸了摸鼻子,声音有点干涩,“不过还好,暗中让人看过,人还活着。”
白启转过身,朝着袁鸿深深行了一礼,嘴里的谢意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
屋内的气味混成一团,几乎能把人顶个跟头。
白启站在门口一抬手,没再请示屋内那位——他已经听见了轮椅被压住时木条发出的闷响。
门自己开了,木拴断成两截。
袁鸿和那几个跟着来的军士没往里迈步。
他们在门框外站住了,肩挨着肩,个个脸色发紧。
那气味顺着门缝往外涌,一股子酸腐味裹着潮气,像什么东西沤烂了没见光。
袁鸿皱了皱鼻子,没吭声。
当兵的年头久了,战场上什么样的味道都闻过,只是这股臭气还是让胃里翻了一下。
白启脚步快得几乎是在跑。
他冲进去的时候,屋里暗得很,窗户全糊死了。
一个身影窝在角落的轮椅里,白袍子皱成了一把腌菜,袖口和下摆泛出深浅不一的黄渍。
脸瘦了一圈,颧骨高高撑着皮肉,眼眶底下黑得发青,眼白上爬满血丝。
那人抬起头来,浑身抖得厉害。
白启喉头一紧。
他从小看着这人长大——被太上皇搁在掌心里疼着宠着,什么时候沾过半点脏污?如今竟把自己关在粪秽堆里。
那恶臭的源头是墙角的几只恭桶,木盖没合严实,边缘挂着干涸的痕迹。
这人这几天不肯让人进门,不吃不喝,可身子不听话,该排泄还是得排。
他不肯叫人进来收拾,就这么熬着。
“公子……”
白启声音哑了,膝盖一弯蹲到轮椅前,把那只枯瘦冰凉的手攥进掌心里,“属下来迟了。”
轮椅里的人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似的动静,眼眶里的水光一颤就滚了下来。
袁鸿跨进门时看见的就是这副画面——两个大男人,一个蹲着,一个瘫在轮椅里,额头抵着额头,肩膀一抖一抖地抽泣。
他叹了口气,招呼身后的人把门窗全推开。
木板咣当咣当撞在墙上,光线唰地涌进来,灰尘被风卷得满屋乱窜。
“行了行了,”
袁鸿走过去,手指在鼻子前扇了扇,“你这屋里比猪圈还难闻,不是个好好说话的地儿。
本大爷亲自推你出去透透气?”
轮椅里的人抬手擦了把脸,红着眼眶看向袁鸿。
这一看不要紧,袁鸿自己倒先吓一跳——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有,唯独没有活人气。
热水漫过肩膀时,义忠亲王才觉得自己像个人了。
水温烫得皮肤发麻,他靠在浴桶边沿,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饿过头的感觉很奇怪,不是胃里叫唤,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浮。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被按在轮椅上,被人推着穿过寨子的石板路。
推车的是袁鸿,脚步声又快又重,嘴里的话就没断过:
“你看看自己这模样!还有半点人样吗?”
院子里有人探头。
袁鸿嗓门更大:“赶紧动手,给你们三当家的煮点吃的!油盐少放!送到我屋里去!”
目光扫到愣在原地的大柱,袁鸿抬脚虚踢了一下:“烧锅热水,也抬到我房里!还站着?”
义忠亲王全程没来得及说一个字。
他被推进屋,外袍被扯开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人摆布。
他不习惯被人伺候,可眼下这具身体不争气——饿了两天两夜,腿软得连踩实地面都费劲。
白启下意识想跟上去。
袁钢伸手拦住他,语气倒还算温和:“白兄弟,你也去收拾收拾自个儿。
公子有我们当家看着,出不了事。
再说这屋子也得打扫。”
白启低头闻了闻自己领口,一股酸馊味直冲鼻腔。
他皱眉,跟着袁钢拐去了另一条道。
走这一路,他才算看清了寨子的真容。
上回远远瞥见过,只当是山里随便扎的窝棚。
可往里走才发现,前院平整得像个小校场,地面扫得无灰无尘。
后院竖着几根长竹竿,挂着洗好的衣物,湿漉漉滴着水。
角落的木头架子上摆着簸箕,摊开的药材和晒干的菜蔬各占半边,能闻到淡淡的苦味和太阳晒过的泥土气。
右侧的菜地一垄一垄排得齐整,青菜叶子绿得发亮,长势喜人。
寨子本身的屋子修得板正,木头严丝合缝,檐角也挑得利落。
可四周的林子更霸道——全是松木,四季不落叶,把这片寨子密密匝匝地裹进一片苍翠里。
风吹过来,松涛声一波接一波,像是天然的屏障。
白启收回目光。
这地方确实算得上世外桃源,可他这会儿没心思细品。
袁钢领他到地方就走了,他匆匆冲洗,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等再回来时,义忠亲王已经收拾妥当了。
一头半干的头发散着,披着袁鸿那件貂皮大衣,整个人窝在躺椅上。
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升的茶,阳光晒在他脸上,透出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看见白启进来,目光在白启干净的脸上停了片刻,嘴角微微一松。
白启快步上前,声音压低了:“公子,白启来迟了。”
义忠亲王轻轻摇头,没接这话。
他低头喝了口茶,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片刻后才问:“你来,是太上皇有话带给我?”
白启点头:“正是。
太上皇已经知道您在这儿了。
正因为知道您在此处,日子过得安稳,他老人家才放了心。”
话音落下,空气里浮起一阵潮湿的沉默。
义忠亲王望着院子外的松木林,手握着杯子,指节泛白。
他没有哭,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映着光,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他已经哭过了。
那些天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不吃不喝,连觉都断了,只剩下眼泪一遍遍淌下来。
心里头那个窟窿太大,他试着用饿来填,却越填越空。
他用完那碗白粥,浑身上下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手指。
可他不肯躺下,脊背抵着床柱,眼睛盯着门口,等那个身影出现。
他等的是太上皇的消息。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问。
白启跪在面前,声音压得很低:“您失踪之后,太上皇从未停过寻找。
属下恰好接到这附近匪盗猖獗的文书,便领了任务过来。
只是没想到——会在寨子里撞见您。”
他顿了顿,继续道:“属下在周围暗中观察了几日,见您在这里过得自在。
即便隔得远,也能看出您眉眼间的畅快。
属下便退了,跟当地官府也打过招呼。
回去后禀报太上皇,他那几日高兴得不得了,身子骨都比往常硬朗了许多。”
义忠亲王点了点头,示意他往下说。
“太上皇还有一句话,托属下带给公子。”
他闻言微微坐直了些,顺手把杯盏搁在桌角,摆出一副端正又殷切的模样。
“太上皇说,他对您期待了一辈子,也把您困了一辈子。
到头来,才发现竟是害了您。
他说他一直以为日子还长,想等您再大些,再教您更多的东西。
可他忘了——他自己已经老了。
他没想到,他的心软,最后把您伤得这么深。
太上皇让属下告诉您,他愧对您,希望您能原谅他。”
义忠亲王听着,连连摇头。
泪水早已爬了满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声音含糊得几乎听不清:“不是的……不是的,是我自己不中用。
是我辜负了他的期许。
是我不好,不是他的错。
是我错了。”
白启看他陷在悲恸里难以自拔,眼眶也跟着泛红。
“公子,太上皇说,往后您只要平安、畅快。
不管您是谁,在哪儿,做什么——只要您好,他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义忠亲王哭得更加厉害,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支撑。
白启交代完了,见他悲痛欲绝,也不再多留,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义忠亲王的事暂且按下不表。
此刻的威海,天幕澄澈,不见一丝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