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机里,楚云飞的声音还在继续,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往他耳朵里钉。
“民国三十一年冬,李云龙将军率部野狼峪伏击,全歼日寇精锐;民国三十三年,晋西平安县一战,孤军全歼山本一木特种联队,以血肉之躯挫日寇凶锋,乃中华民族抗日之铮铮军人。”
丁伟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目光空洞,什么都看不见。野狼峪……平安县……那些名字像一把把生了锈的刀,扎进他心里,又钝又疼。
他想起一起过雪山的时候,大雪封山,李云龙裹着那件破棉袄,一边背着大锅走,一边啃冻得硬邦邦的窝头,嘴里还骂骂咧咧:
“他娘的,丁伟啊,你小子不地道,你把粮食收走了,老子没得粮怎么办?总不能全团饿肚子吧,倒了霉的又是一撸到底,你给老子记住,你欠老子一个团。”
他想起了新一团,他又捡了现成。说起来,他好像欠李云龙两个团……
收音机里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多了几分苍凉,几分感慨,甚至到最后,隐隐带着哽咽。
“内战数年,各为其主,沙场交手,惺惺相惜。云龙兄一身铁骨,半生戎马,竟落得这般结局……楚某痛惜万分。”
丁伟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野兽般的呜咽。他没有哭,但那个声音比哭还难受。他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抖得厉害。他伸手去扶桌子,抓了个空。
然后,收音机里传来一阵纸张翻动的声响,楚云飞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诵。那声音忽然高了,像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
“金甲雕戈,记当日、辕门初立。磨盾鼻、一挥千纸,龙蛇犹湿。铁马晓嘶营壁冷,楼船夜渡风涛急。有谁怜、猿臂故将军,无功级……”
丁伟听不清后面的词了。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变成一片嗡嗡的、没有意义的噪音。他只知道,那是楚云飞在送别,用一个军人的方式,送别另一个军人。
“……叹臣之壮也不如人,今何及。”
收音机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一声长叹,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带着风沙的味道和岁月的重量:“云龙兄,一路走好。”
收音机里传来电流关闭的“咔哒”声,然后是一片寂静。那寂静太大了,像一块巨石,压在丁伟的心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坐在那里,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先是手在抖,然后蔓延到胳膊、肩膀、整个身体。他像一片风中的树叶,摇摇欲坠。
“老李……”他喃喃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老李没了?”他使劲摇头,摇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不可能……不可能啊……”
忽然,他一把捂住胸口,脸扭曲了。那是一种真实的、生理性的疼痛,像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在他心口上来回地锯。
“哎~”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叫,“我的心……哎呦……唉哟……”
他从藤椅上歪了下去,先是一头栽到地上,肩膀磕在茶缸上,搪瓷碎片扎进皮肉里,他浑然不觉。
他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击中要害的野兽,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只有一声接一声的、粗重的喘息,和偶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几个字。
“老李……老李……”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手指还紧紧攥着衣襟,攥得指节发白,像攥着什么舍不得松手的东西。
阳台上,收音机还开着,喇叭里只有一片沙沙的白噪音。地上的茶水已经渗进了泥土里,只留下一摊深色的水渍。
丁伟一动不动地倒在那里。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痛苦,有疑惑,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走不动了,在路边坐下来,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停下来,他只是昏过去了。过了十分钟,才被路过的警卫员发现。
小伙子端着一碗热汤面送过来,推门一看,茶缸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丁伟歪倒在藤椅旁边,脸色青紫,嘴唇发白,怎么叫都叫不醒。警卫员吓得碗都掉了,连滚带爬地冲出去喊人。
丁伟被七手八脚地抬上担架,送到了附近条件简陋的野战医院。医生一检查,脸色就变了。心率紊乱,血压极不稳定,加上他本来就有老毛病,这一次怕是动了根本。
“怎么现在才送来!”医生急得满头是汗,“快,准备急救!”
消息传到林译那里的时候,他正在看一份贸易清单,还盘算着能余下多少钱来。
“什么?”林译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倒,砸在地上。他来不及扶,劈手夺过电报,扫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他二话不说,抓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了滇省高层那条专线。那是华夏方面留给他的紧急联络通道,这些年从没用过。
电话接通,林译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过去:“我是林译。我这边有人突发急病,生命垂危,需要你们立刻派最好的医生来。直升机到边境接人,我现在就派人过去引导。拜托了。”
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自报家门。对方一接电话就知道是谁,也听出了他话里那股不容拒绝的急切。
挂断电话,林译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边交代:“把越野车准备好,直接去边境线。丁伟那边,让医院先稳住,撑到医生到。”
从大本营到边境,山路颠簸,平时要跑将近两个小时。林译的车只用了不到一个半小时,司机把油门踩到了底,好几次车轮贴着悬崖边擦过去,车上的人脸都白了,林译却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的路。
直升机已经到了。轰鸣声由远及近,旋翼卷起的风压得野草伏倒一片。舱门打开,两名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提着药箱跳下来,后面还跟着两个护士。
领头的是滇省军区总医院的心内科专家,姓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神情沉稳。
陈医生没有寒暄,上车就问:“病人什么情况?病历呢?”
“没有病历,急性发作,昏倒了十多分钟才被发现。”林译简短地说了情况,顿了顿,补了一句,“他心脏一直不太好,以前打仗落下的病根。”
陈医生皱了皱眉,没有再问。车又掉头往回开,一路颠簸着冲回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