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捷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第二辆车消失在同一个路口。那一刻,他的精神防线彻底崩塌,双腿一软,蹲在了路边的碎石子上。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但这份无声的颤抖,却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
过了一会儿,压抑已久的情绪如决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他再也忍不住,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声。那吼声里,充斥着憋了太久的、无处宣泄的愤怒与悲痛,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他发疯似的捶着胸口,一下又一下,拳头砸在军装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天啊,老天爷啊!”他仰起头,朝着灰蒙蒙的天空吼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久久回荡。“老天爷啊!我的战友,我的老战友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宛如一块玻璃被砸成了渣。
“这是为什么啊……”他低下头,滚烫的眼泪砸在地上的尘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我们没有倒在战场上……却……”话到嘴边,他却再也说不下去。
风越来越大,吹得路边的枯草东倒西歪。警卫员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只能默默看着孔捷。此刻的孔捷,就像一尊被风沙侵蚀了千年的石像,佝偻着身子,颤抖不止,在这条空荡荡的山路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蹲在路边,双手抱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与其说是在哭,不如说是在生自己的气。他气自己怎么会有这么一帮倔脾气的战友。
丁伟,那个犟种!为什么非要坚持自己的论文没错呢?明明低个头、认个错,什么事都不会有。可他偏不,庐山上那些话,非要说出来。为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待在北京,安安稳稳做个参谋长呢?这些年,一封信都没有,一个电话也不打,在他丁伟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战友?
而想到赵刚,孔捷的胸口就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你一介书生,争什么呢?逞什么英雄啊?为什么不肯低低头、弯弯腰?你有老婆,有孩子,有大好的前途,怎么就……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孔捷把脑袋埋得更深了,十指插进头发里,攥得头皮发紧。赵刚啊,你走了倒是一了百了,可你把多大一副担子压在我身上,你知道吗?你的老婆孩子,你的老战友,你的……
他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向那条空荡荡的路。李云龙的车走了,田雨的车也走了,两辆车朝着不同的方向驶去,却奔向同一个令人痛心的结局。
“赵刚啊!”他冲着天空吼了一声,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硬拽出来的,“你们俩还真是好搭档啊!一个脾气,连媳妇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想起田雨走之前说的那句话,“我不想老李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一个要回去送死,一个要陪着回去送死。
“你们把多大的担子压我身上啊……”孔捷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多大啊……”
他重新蹲下去,把头埋进臂弯里。风从山口灌进来,呜呜地响,仿佛有人在哭泣,又好似在替他诉说那些难以说出口的话。
许久,他都没有站起来,就那么一直蹲着,像一棵被风刮断了的老树,佝偻着、颤抖着,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独自扛着那些他根本扛不动的沉重负担。
后面的事情走向,其实并不难猜。只是那每一种可能,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割得孔捷的心鲜血淋漓。所以,他选择不去打听,他害怕一旦知晓真相,自己那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会彻底破碎,再也承受不住这锥心之痛。
而远在他乡的丁伟,对国内发生的这一切压根毫不知情。只是偶尔从一些零碎的消息里,捕捉到国内局势的动荡,心中便一直隐隐有些担忧。他时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望着远方,思念着那些留在国内的老战友,不知道他们是否安好。
那是一个普通的上午,丁伟像往常一样,洗漱完毕后,习惯性地走到那台老旧的收音机旁。
这台收音机,就像他与祖国的一根微弱的纽带,虽然信号时有时无,但他依然每天都会拧开它,调到熟悉的频道,希望能从中获取一些关于国内的消息。
收音机始终没有搜到信号,直到转到宝岛频道,里面嘈杂的电流声才渐渐清晰,传出了主持人略带严肃的声音。
丁伟坐在椅子上,泡上一壶茶,往藤椅里一歪,翘着腿,等着听对面那些“老朋友”今天又要编排些什么。
宝岛的电台娱乐性很强,有时候是新闻,有时候是评论,有时候是些不着调的文艺节目。丁伟一边听一边骂,骂完了再喝口茶,觉得日子还挺有意思。
“老子听听你们又在搞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咕哝了一句,端起搪瓷茶缸,吹了吹浮沫,悠哉悠哉地抿了一口。
收音机里先是一阵沙沙的电流声,然后一个铿锵有力的男声炸了出来:“奏乐!”
丁伟眉头一皱,嘴里还含着那口茶,没咽下去。
紧接着,贝多芬雄浑肃穆的《葬礼进行曲》从喇叭里涌了出来,低沉的大提琴像一片黑色的潮水,缓缓漫过整个屋子。那旋律太沉了,压得人胸口发闷。
丁伟端着茶缸的手顿了一下。他听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悠然慢慢褪了下去,换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觉。
“不会吧……”他自言自语,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这不会是谁没了吧?不过,光头是年纪大了,有可能啊。”
乐曲落定,收音机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沙哑而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现在播报,原第二战区国军上校团长、现役国军陆军中将楚云飞悼词。驻岛全体国军将士,对李云龙将军不幸辞世致以深切哀悼。”
“哐当~~”搪瓷茶缸从丁伟手里滑落,砸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褐色的茶汤渗进泥土里,洇开一大片,像一朵突然绽放的、不祥的花。
丁伟整个人僵住了。他坐在藤椅上,一动不动,像被人点了穴。阳光照在他脸上,那脸色白得像纸。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头发,嘴唇哆嗦着,发出一串含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不会的……不会的……重名重姓吧……不会的,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