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在招待所里安安静静地待了整整两天。两天里他哪儿也没去,什么话也没说。吃饭的时候吃饭,睡觉的时候睡觉。偶尔点一根烟,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服务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他那条伤腿肿得老高,偷偷给他端了一盆热水,让他敷一敷。李云龙说了声谢谢,却没用那盆水,只是愣愣地看着热气往上冒,直到水凉透了,他才把烟掐灭,闭上眼睛。
第三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招待所外面就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不是一辆,是一队。
李云龙睁开眼,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杂乱而急促,有人下了车,车门摔得很响。那脚步声直奔楼上,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走廊里有人拦了一下,被一把推开。然后,“咣”的一声,房门被一脚踹开,门板弹在墙上,震得墙皮都掉了渣。
孔捷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脸上的表情却是硬的。他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像是要找人拼命似的,那双眼睛瞪得溜圆,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床上那个人身上。
就这一眼,孔捷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愣在门口,嘴唇哆嗦了两下,气势汹汹的架势瞬间就软了下去。他慢慢走进来,脚步重得像灌了铅,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李云龙那条缠着绷带的腿,又看着李云龙那张灰败的、瘦了一圈的脸。
“老李……”孔捷的声音抖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老李,你怎么……哎!”
他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声音里带着愤怒,也带着说不出的心疼,“我叫你控制脾气,控制脾气,你看看,这是怎么弄的!”
李云龙靠在床头,看着这个老搭档风尘仆仆的样子,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他没接那个话茬,而是认认真真地抬起手,指着孔捷的脸,语气出奇地平静,平静得不像他:
“孔二愣子,这事说来话长。既然你来了,去买酒去。老子请客,咱俩兄弟最后聚一聚。老子有一肚子话要给你说。”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孔捷从没见过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倔强,而是一种近乎坦然的东西,像是把所有的事都想透了,放下了,只等着跟老兄弟喝最后一顿酒。
孔捷盯着他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他猛地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抬手狠狠地抹了一把眼睛。
走廊里传来他粗声粗气的喊声:“服务员,给我拿酒来!最好的!老子要两瓶!警卫员,出去买菜去,挑最好的,有多少买多少,都买回来。”
没有人知道李云龙和孔捷到底聊了些什么。门关得严严实实,走廊里只偶尔传出几声闷响。
两人先是争吵,两个老兄弟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隔着墙都能听出那股子火药味儿。李云龙在骂,孔捷也在骂,骂着骂着,“砰”的一声,那是拍桌子的声音,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
然后是对骂。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一个说“你跟我走”,一个说“老子哪儿也不去”。一个说“你这是送死”,一个说“老子当兵那天就没怕过死”。声音高的时候像打雷,低的时候像闷火,断断续续地烧了大半个时辰。
最后,忽然安静了,安静了很久。守在走廊尽头的警卫员偷偷往里瞄了一眼。两个人都站着,隔着一张桌子,四目相对,谁也没说话。
李云龙的手撑着桌面,指节泛白。孔捷的嘴唇紧抿着,腮帮子鼓了又鼓,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然后,两个人同时点了点头。很轻,但很重。一切都定了下来。
孔捷无力改变什么。哪怕他已经知道了一些事。那些不能和李云龙说、不能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他全都知道了。可知道了又能怎样?他来了,见了面,吵了架,拍了桌子,红了眼睛……最终什么也改变不了。
李云龙的态度很明确:不跑,不躲,不连累任何人。他做过的,他认;没做过的,谁也别想往他头上扣。回去,把话说清楚,哪怕说不清楚,也要站着把话说清楚。
夫妻俩心意已决。田雨要回去,李云龙不让;李云龙要回去,田雨拦不住。孔捷夹在中间,像一块被两座山压着的石头。
最终,孔捷亲手把李云龙扶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李云龙从车窗里伸出一只手,重重地拍了拍孔捷的肩膀。没说话,就拍了那一下。孔捷感觉到那只手的力度,和微微的颤抖。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招待所的大院。李云龙没有回头,车窗玻璃摇得只留了一条缝,一缕烟雾从缝里飘出来,散在清晨的寒风里。
孔捷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直到拐过路口的山墙,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把他军装的衣角掀起来又放下,掀起来又放下。他抬起右手,慢慢地、重重地抹了一把脸。手放下来的时候,眼角湿了一片。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向停在旁边的那辆吉普车。脚步很沉,像踩在泥里。他拉开车门,没有上去,而是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车门框,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老李回去了。”
车里坐着田雨。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头发整整齐齐地拢在耳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眶是红的。她没有哭,或者说她已经哭完了。
“小田,”孔捷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听我的,跟我去东北。孩子需要母亲,你不在,我怎么对孩子说?你再想想好吗?”
“我跟孩子说过了。”田雨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很稳,“他们会坚强的。他们的爸爸是硬骨头的军人。不,是两位硬骨头的军人。孔司令,您放心,虎父无犬子,他们承受得住。”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着孔捷。
“我是老李的妻子。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应该在一起,不是各自飞。孔司令,请您尊重我的选择。我不想老李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孔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盯着田雨的脸看了几秒钟,那张脸上没有眼泪,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平静。像一面湖水,底下翻涌着多少暗流,水面却纹丝不动。
他终于闭了嘴,退后一步,让出了车门。田雨下了车,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不快也不慢,腰背挺得很直。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那辆已经调转车头的吉普车。司机帮她拉开门,她弯腰坐进去,动作很从容,像是去赴一个早就约好的会。
车门关上,车子启动,沿着刚才李云龙走的那条路,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