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翻腾的心绪平静下来。他整了整军装，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出丁伟的屋子。
刚一出门，他便扬起手，迅速唤来警卫员。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随意地递给警卫员，眼神坚定地说道：“立刻调一个团过来，拿着我的手令，让戍卫营马上集合赶到这里！”
警卫员一个立正，大声应道：“是，长官！”随后转身快步离去。
林译带着一副略显沮丧的神情回到了防空洞。此时，特派员正满脸堆笑，像个跟班似的在毛熊军官身边不停地打转，极尽讨好之能事。
特派员眼角的余光瞥见林译这副模样，不禁皱了皱眉，冲着林译使了个眼色，似乎在暗示他赶紧去处理一些事情。
然而，林译却视若无睹，他径直走到一旁坐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啪”地一声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眼神冷漠，看也不看特派员和毛熊军官在做些什么，仿佛他们是空气一般。
林译在军界摸爬滚打多年，虽然政治头脑并非顶尖，但对于如何在博弈中争取好处，他还是颇有心得。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心里明白，有时候按兵不动比盲目行动更有效，沉默往往能胜过千言万语。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特派员就坐不住了。他急急忙忙地跑到林译面前，脸上堆满了笑容，说道：“阿译，这是怎么回事啊？你怎么还不去安排用餐呢？对了，毛熊专家喜欢喝酒，你多准备些酒来。”
林译头也不抬，语气冷淡地说道：“以前你可是叫我林将军的，今时今日，却改口叫我阿译了。照这样下去，下一回是不是就要直接命令我做事了？我看现在你就是在命令我。”
特派员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林译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态度转变。他张着嘴，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眼神中满是惊愕和不解。
过了好一会儿，特派员才缓过神来，小心翼翼地问道：“林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林译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毛熊军官，反问道：“特派员，你又是什么意思？”他撇了撇嘴，满脸不满地说，“现在是什么形势你难道不清楚吗？他怎么突然来了？这些东西又是怎么回事？我这地方小，根本承受不住几千次的轰炸。”
特派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急忙解释道：“林将军，你可是爱国军人啊，应该以大局为重，现在正是国家需要你的时候……”
林译不耐烦地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吐出一个烟圈，冷冷地说：“那我需要你们的时候呢？你们能不能帮我解决问题？”
“我们可是全力支持你的啊！阿译，你可要摸着良心说话，我们给了你多少支持啊！你看……”特派员急得额头都冒出了汗珠，连忙说道。
“打住！要算账吗？我可以跟你慢慢算清楚。”林译毫不留情，语气冰冷，丝毫不给特派员面子。
“你！”特派员一时语塞，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干瞪眼。
林译知道，现在火候差不多了。他不紧不慢地从怀里取出两封信和一张剪裁好的报纸，轻轻地平铺在桌子上，盯着特派员的脸说道：
“看看吧，开诚布公对谁都好。多年前代表团来的时候就说过，实事求是、以诚相待才是相处的秘籍。”
说罢，林译起身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抬手一挥，只见戍卫营的士兵们迅速将防空洞围了起来。
他心里清楚，言多必失，现在是该离开的时候了。既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对方轻易答应自己的条件，这个时候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要让特派员和毛熊军官好好想想他所展示的东西，好好权衡其中的利弊。
特派员愣住了，手里攥着那两封信和那张报纸，指节一点点收紧，像是在捏住什么不愿去面对的东西。
他清楚，算账是算不清楚的。这些年，双方都拼尽全力地付出，说是相互扶持着从血泊里爬出来也不为过。
林译付出了很多，西方拉拢带来的荣华富贵、亲密无间的战友、被孤立的处境，还有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可他也得到了很多，荣誉、信任、支持等等。何况，以他了解林译的性子，这从来不是计较得失的人。他要是计较，早就计较了，不会等到今天。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特派员的目光缓缓落到那几样东西上。两封信，一张报纸。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一口苦涩的唾沫。报纸一目了然。头版的消息不大，甚至算不上一则新闻，只是某个角落里的简讯。
但特派员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事情的诱因了。赵刚。那个名字像一根刺，轻轻扎进他的记忆。
赵刚与林译只有一面之缘，可两个人相处得不错，这是他知道的。赵刚是有魅力的人，是个很纯粹的人，有时候一面之缘足以结成过命的交情。如今赵刚出了事，林译心里不可能没有疙瘩。换作谁都会有。
他深吸一口气，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然后打开了第一封信。
信不长，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像是写信的人在途中经历了什么。特派员一行一行地看，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这一点，他无法辩驳。信里写的事情确实发生过，事实如此，白纸黑字。
虽然情况非常复杂，牵涉到太多他不能说的原因，而且最后也纠正了错误。上级已经做了结论，对整件事做出评论，且恢复了名誉。可对于林译来说，很有可能不是那么想的。
特派员知道，信里提到的那个人，是林译的老上级，是抗战时期在滇缅地区最大的领导之一。
何况，人家在滇省威望极高，抗战有功，那是实打实的功绩，多少老百姓念着他的好。他只是……说了几句体恤人民的话罢了。在那个场合，在那个语境下，那几句话甚至算不上出格。
可有些事，不是“算不算出格”能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