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一动不动,像是死物。
沈槐序慢慢靠近,绕过一根从地面隆起的树根,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具尸体。
不,准确地说,是半具。
地上只剩下了两条腿,看不出是男性还是女性,从膝盖以下齐齐断开,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的。
血迹已经干了,黑褐色的,浸透了周围的落叶。
沈槐序蹲下来,用刀尖轻轻拨了一下其中一条腿。裤子的材质是c级防护服,口袋的位置鼓鼓囊囊的,似乎装着什么东西。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用刀尖把口袋挑开,里面掉出来半张导航卡,正是秋夜高原的。
沈槐序深吸一口气,用刀尖把那半张导航卡拨到落叶上,又仔细看了看断腿周围。
没有挣扎的痕迹。
落叶层没有被大面积翻动过,血迹也只集中在断腿周围一小片区域。就好像这个人站着的时候,突然被什么东西从膝盖以下咬断了腿。
那上半身呢?
沈槐序仔细观察,周围没有拖动的痕迹,更没有明显的分食迹象。
断腿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如果不是地上的血迹,沈槐序甚至会怀疑是不是谁故意把这两条腿扔在这里,恐吓后来者。
沈槐序盯着那两条腿看了很久,直到后脊背一阵阵发凉。
没有上半身,没有拖拽的血痕,没有挣扎的痕迹。
人的身体又不会凭空消失,猎物也不会自己把上半身送进捕食者嘴里。
那么……
她猛地抬头,望向头顶密不透风的金色树冠。
正对着这两条断腿的粗壮树枝上,正吊着沈槐序没找到的那半截身子!他的身体倒挂在树枝上,双臂无力地下坠,头向后仰着,嘴巴张得很大。
金色的桐叶在尸体周围轻轻摇晃,像是给它盖了一层薄薄的被子。
沈槐序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看见了那东西。
就在尸体的正上方趴着,几乎与树干融为一体。
那是一团软塌塌的灰白色东西,像一块巨大的口香糖被揉皱了贴在树皮上。
它的边缘薄得近乎透明,隐隐能看到背面的金色叶子。中央微微隆起,约莫有一张圆桌大小,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随着呼吸的节奏缓慢地翕动着。
如果不是那极其细微的起伏,以及引人注目的尸首,沈槐序绝对无法发现这只怪物!
洞悉。
【秋夜拟态兽(b级)】
【描述:秋夜高原的树栖捕食者,常年附着在金桐树树干上,体色与树皮高度一致。捕食时会将身体延展成薄片,从上方覆盖猎物,分泌消化液软化骨骼后,将猎物整体提拉至树上进食。进食过程中,猎物通常不会立即死亡。】
【弱点:干燥。拟态兽体表覆盖着黏液层,离开潮湿环境或受到持续高温攻击时,会迅速脱水萎缩。】
【备注:它已经盯着你很久了。】
沈槐序看完洞悉信息的瞬间,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它已经盯着你很久了。
她没有动,那只拟态兽也没有动。
一人一兽之间隔着不到十米的垂直距离,中间只悬着一具被消化了一半的尸体。
对沈槐序来说,真正危险的不是这只已经被她发现踪迹的b级怪物,而是其他还未暴露的威胁。
现在她的头上就有一只拟态兽了,那整个秋夜高原会有多少拟态兽呢?
甚至,盯上她的,真的只有她发现的这一只吗?
沈槐序思考片刻,忽然收回了刀。
她不打算在现在战斗。
沈槐序来秋夜高原,是为了生命之泉的露珠。
现在她连露珠在哪都没找到,也没见到001和格雷说的其他竞争者,就与不知道多少只的b级怪物战斗,绝对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沈槐序没有转身,而是面朝着那只正在进食的拟态兽,一步步向后退去。
她的每一步都踩在叶子上,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男人的尸体已经瘪下去大半,拟态兽的身体从伤口处缓缓抽出,它没有眼睛,但沈槐序能感觉到对方在注视她。
她退出几米后,那只拟态兽重新钻进了男人身体里。
进食继续。
这算是,解除威胁了?
沈槐序有些不确定,但还是抽出长刀,在一旁的树上重新做了个标记。
沿着这条新选择的道路走了不过四五颗树,沈槐序就见到了第二具尸体,依然是只剩下两条腿,上半身被吊在树上。
不过这具尸体明显不是人类的,它虽然颇具人型,但身体上披着厚厚的毛发。
这只拟态兽似乎吃得正香,都没能从尸体里抽身看沈槐序一眼。
沈槐序快步走过这片区域,继续前进。
越往前走,沈槐序就越是麻木。
三具、四具、五具……
她不再数了。
每走几步就能看见新的断腿。
人类的,非人类的,大的,小的,有的已经只剩下骨骼,有的还挂着干瘪的皮肉。
断口处无一例外都是参差不齐的撕裂痕,黑褐色的血迹在金桐树根部汇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渗进落叶层下面的土壤里。
而上半身,则都被挂在树上。
有的已经只剩下骨骼了,有的依然新鲜。
而拟态兽们,有的吃得正香,有的睡得正香,也有紧紧盯着沈槐序的,但看她没靠近,也就没有发动攻击。
这似乎是一种领地意识极强的怪物。
只要有生物进入它的领地,它就会立刻发动攻击,而只要不迈入那片无形的界线,它们就只是沉默地注视着。
摸清楚了这一条规律,沈槐序前进的速度愈发快了。
她开始有意识地与每一棵金桐树保持距离,沿着两条相邻领地之间的缝隙穿行。
越往金桐树林里面走,秋夜高原的夜色就越发明显。
头顶的金桐树冠越来越密,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把阳光完全遮盖住,一点都不放进来。
沈槐序打开了随身带着的手电筒。
惨白的光束切开雾气,照亮前方几米的路。
这里还弥漫着一层薄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温度比空气低很多,拂过脚踝时带着一股渗进骨头缝里的寒意。
沈槐序不清楚目标到底在哪里,但她清楚,往前探索总是没错的。
抱着这种心态,沈槐序转过一颗粗大的金桐树,忽然看到了前方隐隐约约的一片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