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少宝进来,顺子立马站了起来,对祁少宝点头哈腰,又拉开身旁的椅子请祁少宝坐。
顺子恭敬地说:“祁少爷,您也在这里吃饭呢?挺长时间没看到您了,您是大忙人——”
祁少宝扫了顺子一眼,没搭理顺子,他跟李宏伟说话,眼睛却瞟向一旁的老谢。
老谢看到祁少宝来了,眼皮都没撩,手里转动着酒杯,就像没看见他似的。
李宏伟站了起来,看着祁少宝,他口气亲热,但话锋讥诮。
李宏伟说:“哎呀,这不是祁少爷吗?您老人家还来这种地方吃饭?这地方对您来说不够档次,您应该到天安门那块划一块地盘吃饭去!”
祁少宝哈哈大笑,伸手和李宏伟握了一下手,又拍拍李宏伟的肩膀,安慰的口吻说:“宏伟,你的才能有目共睹,是六子不知道珍惜你,他不拿豆包当干粮,但我不一样。
“你看我祁少宝啥也不是,但我身边都是能人。三国刘关张,我现在张飞有了,就差你这个关羽。
“你跟着葛六子干嘛?他就是奸雄曹孟德,他犯病了自己人都捅,你跟他在一起能有啥发展?你要是跟我混,你名下早就开公司——”
祁少宝说到这里,才回头看看顺子,看看老谢。
顺子还是一脸殷勤地等待祁少宝宠幸,老谢却依然坐在椅子上岿然不动,看都不看祁少宝。
祁少宝跟顺子点点头,又对老谢说:“你们这屋都是大干部,不是警察就是局长,级别最小的还有记者。
“宏伟呀,你这包房是高朋满座,都说你看不上我的庙小。
“不过,看着庙小,不一定真的小。宏伟,你要是来我这里,我最起码给你个副手干!”
祁少宝叫到静安的名字,眼睛从静安脸上掠过。
这个家伙竟然还知道静安做了记者。
想想也是,安城这么点,晚报天天都刊登静安写的新闻。想不知道她做记者都难。
静安虽然膈应祁少宝,但现在她是记者身份,不能小家子气,她假装泰然自若地坐着,其实心里兵荒马乱。
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这个尖嘴猴腮的豆杵子!
李宏伟已经看出老谢不待见祁少宝,就扳着祁少宝的肩膀,把他往外面送。
李宏伟说:“祁哥,我们都是小人物,没法跟你这大人物比,你去陪你的朋友吧,别因为我耽误你们的正事,改天我请你喝酒。”
祁少宝不想走,在门口撕撕吧吧的,非要在这桌跟众人喝一杯。
李宏伟还是把他推走:“祁哥,哪天有时间我找你单聊。我要开公司,有些事情还需要你指教,多提携——”
李宏伟终于把祁少宝推到门外,他回身关上包房的门,跟祁少宝说话,声音很小。
李宏伟说:“我暂时还没跟葛六子分割完呢,你这么大张旗鼓的,不是让我和葛六子闹不愉快吗?”
祁少宝看着李宏伟一脸甜蜜的笑:“宏伟,没有你的话,葛六子的长胜是个啥啊,就是空壳子。那个项目我知道是你拿下来的,你不高兴,觉得我是用手段骗过来,但你想没想过,在商言商,不都这样吗——”
祁少宝压低了声音,凑近李宏伟的耳边:“他葛涛这么干的事儿还少吗?老坏为啥帮我?就是看透了六子那一肚子坏下水,才跟我站到一条船上。
“宏伟,你们闹僵了也不是坏事,到我这儿来得了,什么都是现成的,这个项目我交给你,盖一片小二楼别墅,咋样?到时候我再给你留一栋!”
李宏伟点点头:“别着急,我先把自己的公司开起来,挂靠到你那里行不行?”
祁少宝一脸无奈:“宏伟你可真愿意麻烦,你到我这里直接就上手干活,多好啊,资金不用你惦记,工地现场这块我都听你的——”
李宏伟一个劲地点头:“好说,好说,祁哥,今天有你这句话,我心就放到肚子里。以前我也一直想出来单干。
“我跟六子之间,拳来脚往多少年,给他立下汗马功劳,可现在公司都是他家亲戚,干活不咋地,争权夺利一个顶仨,我是够够的,不伺候他们了!”
包房里,顺子给老谢倒酒:“谢哥,你咋还这样呢,都升职了还这样,你认为祁少宝身上有事儿,可你这么多年也没抓到他的把柄,他现在势力还越来越大,算了,别跟自己过不去。”
老谢端起酒杯,毫无征兆地就把一杯酒,都扬在顺子的脸上。
静安吓得一声不敢吭,她可从来没看到老谢这么变脸。
老谢冷冷地看着顺子,酒水在顺子的脸上像眼泪似的往下淌。
老谢说:“你自己是干啥的不清楚啊?你说话要对得起身上这身皮!姓祁的打根儿上就烂了,谁不知道?你还跟他溜须拍马。你呀,我真是看错了人,以后你要是再跟姓祁的那副探监样,你先把这身皮脱了!”
顺子尴尬地笑着,拿起一沓纸巾,在脸上擦掉酒水。
顺子说:“谢哥,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的提携之恩,可我不是你啊,我家老爷子可没在机关大院掌权,我要是像你刚才这样,那一杯酒倒在祁少宝的脸上,我明天就可能横在小十字街。”
……
静安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个人,心里直哆嗦。
这天晚上,在酒店的包房里,静安听到了以前没听过的事情。
祁少宝什么东西都沾,可以这么说,什么挣钱,他干什么。他的脑子里没有能做不能做,他的思维里只有挣钱不挣钱。
以前,静安就听说过,祁少宝沾黑的东西。开始她还以为祁少宝有钱,是自己买到的。但现在听老谢和顺子吵架,事情似乎不是那么简单。
就像当年葛涛地下走私汽车是一样的。有些人在地下“走私”很多东西。
李宏伟从门外走进来,老谢和顺子立刻就不吵了。
李宏伟看着老谢和顺子,一脸严肃,也不像刚才和祁少宝说话时候那个样子。
李宏伟往外斜了一眼,声音很轻:“这家伙外面又靠上一个,把建材价格都提高了,想垄断安城的建筑业——”
老谢冷冷地说:“他那是想,这么多年他也没做到。”
李宏伟看到一旁的静安:“吓坏了吧?”
静安不是被祁少宝吓坏了,是被老谢倒了顺子一脸的酒水吓坏了。她分明在顺子里眼里,看到一丝狠毒。
想起宝蓝那个相好丁聪的事情,静安后背有点冒凉风。
静安想去卫生间,一直憋着没去,担心碰到祁少宝。
过了一会儿,李宏伟站起身,对老谢说:“我去那屋敬杯酒吧,以后我自己开门做买卖,就算求不到他,也不希望他给我下腿绊!”
老谢没说话,一旁的顺子连忙站起来,跟着李宏伟往外面走:“李哥你说的对,我陪你去。拿啥酒?这酒店有好酒吗?”
顺子紧跟在李宏伟的身后走了。
静安一想,有李宏伟过去敬酒,祁少宝不能出屋,她赶紧去卫生间。
从卫生间出来,一拐进走廊,却看到顺子在包房门口抽烟。
看见静安走过来,顺子迎了上去,低声地问:“你和宝蓝还那么要好吧?”
听顺子的话音儿,是想从她嘴里打听宝蓝的事情。
静安敷衍地说:“我们挺长时间没到一起,我工作忙,宝蓝生意也忙。”
顺子脸上有种复杂的表情:“她忙什么?忙着谈对象吧。”
静安要往包房里走,顺子忽然说:“静安姐,你告诉宝蓝一声,那个叫周瑞的,我调查了,就是一个专门吊富婆的小白脸儿!听说宝蓝还要给他拿钱开健身房,别钱一出手人就没了。这路子使了多少年,我就纳闷儿,还有女人上当!”
静安回头看着顺子:“你说的是真的假的?”
顺子说:“爱信不信,我想调查一个人还难吗?”
静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往跟李宏伟他们喝酒,都是轻松愉快的,但这次喝酒,静安有种窒息的感觉。
进了包房,房间里只有老谢。
老谢看到静安进来,拿起桌子上的酒,给静安倒了半杯,也给他自己倒了半杯。
老谢端起酒杯,碰了一下静安的杯子:“我请你唱歌去!”
说着话,老谢仰头把半杯酒倒进喉咙里,又问静安:“去不?”
静安也把酒干了:“哥,咱俩走!”
老谢喜欢唱歌。
人生的半辈子差不多过去了,他还喜欢唱歌。
老谢有两个孩子,一个是计划内,一个是计划外,当时怕因为生二胎被扒装,他把媳妇打发到老家生下的孩子。
老谢起身带着静安走了,他告诉服务员,李宏伟和顺子的东西看好,别有闪失。
立刻有个服务员站到门口,开始站岗。
上了老谢的车,静安想开句玩笑,让气氛活跃一点。
静安说:“谢哥,你说将来生孩子能不能变成一种职业啊?”
老谢嘲讽地看了静安一眼,忍不住笑道:“你还是记者呢,这都不知道?国外有这种职业,那些明星担心生孩子身体走形,都是找人帮忙。到日子就把孩子抖露出来,说是自己生的,这还少吗?”
静安笑了,瞥了老谢一眼:“我还以为你不会笑。”
老谢却正襟危坐,一脸严肃。
这天晚上,老谢领着静安竟然去了蓝月亮。静安还以为老谢要去长胜。
车子停在蓝月亮门前,静安不想进去。那些往事潮水一样地翻涌上来,她不想再面对过去。
老谢却在身后一推她:“有我呢,你怕啥?”
跟在老谢身后,静安确实没什么可怕的。
可老谢跟过去不一样,他不像过去那么稳当。
进了包房,老谢就对领班说:“还愣着干啥?这么没眼力见呢,给我老妹找个男的,给我找个女的。”
静安吃惊地看着老谢。
领班走了之后,老谢低声地说:“少说话,多看,你不是记者吗?他这屋里有摄像头,你注意说话。”
领班一会儿过来,身后跟了一个女服务员,穿得挺暴露,身上就一块布挡着。
领班给老谢开了一瓶红酒:“谢哥,我们这里没有男服务员,女服务员也都是干正经事——”
老谢说:“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干不正经的事?帮我点歌,我要唱《敖包相会》《想说爱你不容易》。”
看那个女服务员愣怔地站着,老谢不高兴地呲哒她:“给我点歌,傻了吧唧站着干啥?天天干不正经的,正经服务你不会了?”
静安忍着笑,把服务员打发走,她拿着遥控器点歌。
领班凑到静安跟前,低声地说:“你们早点走吧,一会儿可能有检查的。”
静安没吭声,回头看了老谢一眼。
老谢已经喝上酒。
电视屏幕上开始出歌词,优美的旋律在包房里回荡。
静安拿了两个麦克风,把其中一个递给老谢:“唱两首歌咱就走吧,明天我还有早会呢。”
老谢没说话,接过麦克风,扯着嗓子吼起来。
那都是90年代的老歌,现在已经是2007年的年尾,马上就要到2008年。
世界在改变,改变的速度太快了。
静安的内心好像还没有适应这飞快发展的速度。
高楼大厦一座一座地矗立在城市的东西,街上的轿车多了,比过去的摩托车都多。
饭店一家挨着一家,到吃饭的时候,每家饭店门口,都停满了车。
过去上街,感觉街道可宽了,但现在发现街道窄了。
过去是骑自行车,占地面积小。现在是开轿车,占地面积大。
旁边有高楼大厦显着,就把附近的平房显得低矮逼仄。
后来,李宏伟给静安打电话,让静安看着点老谢,别让他喝多了。喝多不让他开车。
静安想了想,在手机里找到一个出租车司机的电话。她采访过对方。
电话打过去,司机一口应承下来:“陈记者,我的车子一会儿就到蓝月亮,我就在门前等,不接活儿了。”
静安陪着老谢唱了几首歌,但没有喝酒。一瓶红酒老谢自己喝了半瓶,肯定是醉了。
老谢就喜欢唱歌,90年代初,曾经有一度,他还想下海唱歌,没让他家老爷子骂死他!
夜深了,静安陪着老谢走出蓝月亮,司机师傅站在门口,跟保安聊得正起劲。
老谢把钥匙给了司机,司机开老谢的车,要先送静安回家。
静安没同意:“先送谢哥回去。”
静安要保证老谢安全到家。等老谢上楼,静安才回家。
到家之后,静安给李宏伟打个电话,告诉他老谢到家了。
李宏伟说:“行,早点休息吧。”
静安没挂电话:“小哥,你真不跟六哥在一起干了?”
李宏伟说:“做生意你也不懂。”
静安说:“我是不懂,但你也不能跟祁少宝一起做生意。他是啥人你不知道啊?我今天跟谢哥走了一晚上,我发现有点不对劲,谢哥是不是在调查他?”
李宏伟压低了声音:“你啥闲事也别管,就消停地当你的记者,祁少宝老爹老妈都下去了,老谢想收拾他,但也不容易。
“这二十来年,祁少宝自己也壮大了力量,根深蒂固,能撼动吗?老谢也是的,升官发财得了,还想这事儿。
“行了,早点休息,等小哥开业,你给我写写,替我吹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