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局帮了静安的忙,静安又坐了一会儿,怕太打扰他们,就告辞出来。
马局安慰她:“静安,别着急,给他们点时间,让他们内查,放心吧,你要相信组织。”
静安谢过马局,要走的时候,嫂子从后屋拿出一个大盒子,非常漂亮的铁盒子。
盒子上印着一只白天鹅,在水里伸着漂亮的长颈在游动。
嫂子把盒子递给静安:“孩子从外地带回来的,可我和老马都吃不动,再说糖甜,我糖尿病,老马也不敢吃,你拿回去给你闺女吃吧。”
原来是一大盒酒糖。
静安接过盒子,笑得甜蜜:“酒糖我也不敢给冬儿吃,怕她吃醉了,我留着自己吃,正好晚上写作时候吃。”
嫂子也笑了,拍拍静安的肩膀:“别太累,悠着来。”
嫂子拎着门口的书,要送静安下楼。
静安没让嫂子送,她自己拎着书下来。
出了楼门,静安抬头向楼上看,心里对两位老人更加深了敬意。
两捆书沉甸甸的,静安拎书回家,累得两条胳膊酸疼,手指也勒疼。
不过,累也快乐。那是书啊,多累都是快乐的。
到家,静安就把书整齐地摆在旧书架上。
她已经许过愿,将来自己买楼,也要做三面墙的书架。
看到那一本一本的书,心里不禁蹦出一个奇怪的想法,我什么时候能出一本书呢?
书架里有一本自己写的书,那该多么畅快啊。
她又想起左岸,左岸出了第三本诗集吧?静安突然想,我还没出过一本书呢。
想到左岸,就想到左岸的病。
最近通榆的大刘来过安城,找静安吃饭,静安没时间,也就没再听到有关左岸的消息。
左岸的病治好了吧?掉光的长发又长起来了吗?
这一晚上,静安想了很多。想马局对她的帮助,想嫂子送给她的酒糖,还想起刘部长,他会怎么处理奖金这件事?
晚上冬儿回来,静安递给冬儿一块酒糖。
“这是马局老伴给的,从南方拿回来的酒糖,妈妈去找马局,奖金的事情跟他说了,他给上面的领导打电话,估计奖金有可能补给我。”
冬儿高兴坏了,咬了一口糖,差点没吐了:“妈,这是啥糖啊?咋有酒味呢?”
静安笑了:“好吃不?不好吃我就自己留着。”
冬儿笑着,没舍得扔,用舌尖舔着,一点点地吃。
冬儿说:“妈,南方啥都有,东北太冷,将来我考学,我往南方考——”
冬儿的口气是试探的,没有砸实。
静安满口应承:“去南方吧,咱们这里太冷了,你想往哪儿考就往哪儿考。”
静安内心不希望女儿考得太远,太远的话,女儿回来一趟,坐火车太折腾。
但女儿想离家远点,就是不想让静安管束吧。
都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静安理解女儿。
晚上泡脚的时候,冬儿忽然佩服地说:“妈,你现在会使谋略了。”
这话把静安逗乐:“什么谋略,是硬逼出来想的办法,我是想啊,我直接给刘部长打电话,没有马局给他打电话力度大,我就是一个小人物,但马局分量重。
“位卑言轻,我只是一个编外的记者,没权没钱,我说的话就太轻,没人当回事。有身份的人说话,对方才拿你的话为重。”
冬儿笑笑:“那将来我没权就得有钱,要是连钱也没有,我就要内心强大——”
呀,静安听到女儿这句话,不由得向冬儿看过去:“你连这个都知道,语出惊人!”
冬儿羞赧地笑了:“我们唐老师说的——”
冬儿听唐老师的话,因为唐老师从来没被数学题难住过。
静禹给冬儿捎回很多数学卷子。冬儿有不会的题,问唐老师。唐老师看两眼,就告诉冬儿做题的方法。
冬儿很佩服唐老师。
人都是喜欢听自己佩服的人说的话。
晚上,冬儿去睡了,静安回到自己的房间,听到对话框里一个劲地响,电脑右下角的小企鹅不住地闪动。
唐颖发来一句话,说下周还有开会的事儿,这回去开会的人都有礼物。
静安想,凭啥人家给你礼物?如果不是为了装门面,就是想在这些去开会的人身上,拿回比礼物更多的回报。
宝蓝跟静安说话,说周瑞教练打算开一个自己的健身房。
静安脑袋轰隆一下,连忙给宝蓝去电话。宝蓝却没有接。
宝蓝发过来的消息,是半个小时之前。
静安在对话框里留言:“宝蓝,你要谨慎,捂住自己的钱口袋。”
写完这句话,静安并没有发出去,犹豫片刻,又删掉了。
情到深处,两个人什么都能说。万一宝蓝把静安的话吐露给周瑞,静安无端地得罪人。
宝蓝做生意多年,她什么不知道?她要是愿意给周瑞拿钱开健身房,那就是周瑜和黄盖的关系。
这时候,李宏伟在对话框里跟静安说话:“你六哥就是一泼狗屎,踩一脚洗不掉。”
静安坐在桌子前,看着李宏伟打过来的那行字,笑得像一只大鹅。
她回话:“你们又握手言和了?”
李宏伟几乎秒回:“谁跟他握手?那烂手爪子啥都抓,我跟他合作?我恨不得踹死他。我跟你说静安,我要是不在长胜,你六哥的买卖干不下去,几天就得让那些亲戚搂散架子!”
静安这才知道小哥这么能发牢骚。看起来,他们还没和好。
静安就问:“小哥,你要自己盖楼?”
李宏伟说:“我找人在办手续,你等着吧,小哥盖楼,我就压低房价,把你六哥挤兑死!”
静安笑得很开心,她就愿意看李宏伟和葛涛打架。
顾泽也给静安发信息,询问静安有没有找领导谈谈。
静安给顾泽打电话,顾泽把静安的电话挂断了。
少顷,手机响起来,是顾泽的电话。
每次静安给他打电话,他都会挂断,再打过来。
打电话是花钱的,他在给静安省钱。
顾泽听静安去找马局的经历,他笑起来:“你这个办法是我那个办法的升级版,挺好,你就等好消息吧。”
静安这回也就放下心。
如果奖金能补回来,那是最好。如果没成,她也做出努力,就把这件事放下。
她要拿出时间努力地地写杂志,多挣点钱。
顾泽忽然跟静安聊起常总的事情:“听说常总和报社和解了——”
静安一愣,好奇地问:“你咋知道他们和解了?怎么和解的?我们那两个月的工资给不给补?”
顾泽轻声地笑:“常总已经给你们留下工资,他不可能再补给你们。报社也舍不得给你们拿这笔钱,何况人都裁掉。你是唯一留下的记者,好好干吧,总会有出头之日。”
虽然,这次找马局要奖金的事情很顺溜,但静安对在报社的工作,已经没有多少期待。
不过,接到热线电话,静安还是第一时间冲到楼下。
她知道,能给报社打热线电话的人,都是小人物。小人物就只能求助于报纸和记者。
静安无论多忙,都不会挂断热线电话。
别提了,有时候夜里,有些男人打热线电话是无聊透顶,一听静安是女人,就开始跟她逗哏。
以前,静安是半夜十点,关掉电话。现在,晚上八点就静音。第二天上午,看到有陌生电话,静安也打过去。
打热线电话的人,多数是寻求帮助。静安能帮的就帮,不能帮的,就找各个部门协调。
记者身份,的确是静安除了写杂志,最适合她的工作。
第二天上午,静安接到刘部长的电话。
刘部长把静安训了:“出了这件事,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还让你们马局给我打电话,你也没把我放在眼里!”
静安屏息静气,听着领导训话。
刘部长发完火,才放缓了语气:“这件事我尽量给你办,别看你卷我面子,不来我这儿工作,你呀,小陈啊,你不来我这里,早晚后悔!”
静安刚想说两句倒过儿的话,没想到,刘部长咔地一下,挂断了电话。
静安觉得手机有点烫手。再咂磨一下刘部长的话,忍不住笑。
她觉得这件事有门儿。
果然,下午,李老师给静安电话:“静安你上来一趟。”
静安在外面采访,又下雪了,报社要做一个专题节目。
静安忙完手里的活儿,马不停蹄地赶回报社。
敲开李老师的门,李老师就站了起来,往外走,让静安跟着他走。
一边走,李老师一边低声地叮嘱:“社长找你谈话,你把那倔不呲的性格收一收,说话注意点。”
李老师并不知道静安已经把这件事通天了,他也不知道社长找静安是什么事儿。
静安敲开社长办公室的门,里面传出一个浑厚的声音:“进来。”
李老师看着静安走进去,心里有点为静安担心,他不知道这次谈话,对静安是福是祸。
社长是新调来的,过去的老社长退休了。
静安很拘束,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
社长手里整理着一份资料,抬眼看了一下静安,淡淡的口气:“你找刘部长了?”
见社长问话,她犹豫着,是否承认,还是说,她先找的马局?
提马局好像不太好,干脆,不承认,但也不否认。她只是尴尬地笑笑。
社长没说话,默默地把手里的文件放到档案袋里,把外面的线轴缠好,他转身把档案袋放到身后的档案柜里。
档案柜的玻璃锃亮,每天扫地阿姨都来到这间办公室,收拾两次。
社长不说话,静安感到压力更大。
但很快,静安心里就不平,凭啥让他训话?自己做错了什么?什么也没有做错!
做错的,是对面这个人。
静安腰板直流起来。
社长放好档案,坐在老板椅上,后背靠向椅子背,抬头看着静安。
他虽然是坐着,静安是站着,但静安发现他的目光有居高临下的感觉。
社长一直打量静安,缓缓开口:“陈静安,写的新闻还不错,就是格局小点。”
静安心里说,我一个小人物,我要格局干啥?我又不带兵征战沙场,我做好手边的工作就行。你们格局大,却克扣我的奖金。
她耐着性子,等待社长说重要的事情。
肯定是刘部长给报社施压,社长才找静安谈话。到底奖金给不给补?不给补,静安就不想听他的训话。
奖金要是给补,那就听一会儿吧。
社长目光盯着桌子上的书,不说话,不知道想什么。
静安很煎熬。跟个柱子一样立着,心里不太是滋味。
权利是个迷人的东西,社长要不是社长,静安早走了,谁听他叭叭?
可他是社长,浑身就镀金了,你就必须听他训话,除非你不要记者的身份。
静安又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社长终于开口:“你跟刘部长什么关系啊?”
妈呀,还有这么问话的?啥关系能告诉你?
社长估计也发现他的问话有漏洞,连忙接了一句:“你们是亲属啊?”
静安沉吟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不是。”
过了一会儿,社长又说:“好好干吧,在报社这块阵地上,你能发挥的空间很大,你的才能也能施展开。”
静安不知道说什么好,就点点头,嗯了一声。
又觉得不太好,还得说点啥,又怕说错了:“谢谢社长鼓励——”
社长再也没问,就一摆手:“去楼下会计室,领奖金去吧。”
妈呀,训话到此结束?
静安再看社长,顺眼多了,还比较帅呢。四十五六岁,正是男人的好时候。
静安很响亮地说了一声谢谢,脚步轻盈地退出办公室。
她想问问领导,这笔奖金到底怎么补给她的?后来一想,这不是多余吗?画蛇添足吗?
给你钱,就赶紧领走,夜长梦多。
静安出了办公室,就跑起来,是跑到二楼会计室的。她想知道给她补了多少,会不会全额补给她?
会计室里,竟然坐着李老师。
李老师戴着近视镜,笑呵呵地看着静安:“行啊,得偿所愿了。”
静安只是笑,不说话。
会计也看着静安笑,她低声地说:“你的事儿,我们都知道了,都觉得不公平。”
会计从身边的抽屉里拿出一沓钱,当着静安的面数了一遍,是2000元。
会计把一个账本推到静安面前:“签个字,证明你领走了这笔钱。”
静安激动得手有些哆嗦,在账本上签了名字。
会计看着静安笑:“你写新闻,报社有目共睹,好好干吧,你现在上面还有人——”
静安心里清楚,自己干得再好,要是没有马局和刘部长出面,这笔钱也拿到手。
下楼的时候,李老师跟静安出来,低声地叮嘱:“这件事别声张,声张不好。”
静安点点头。她心里清楚,报社不愿意把这件事让更多的人知道。
她奖金到手,偷着乐吧。
她也不请采编部的人员吃饭。请啥呀?最该请的人,就是辛苦半生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