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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泽走了之后,静安回想着他的话,她还是没脸去找刘部长。

这天下午,母亲给静安打电话,说农村亲戚给送来的血肠和猪肉,让静安晚上回家吃饭。

静安忙碌一天,穿上大衣下楼。

昨天的雪太大,把路都要封上了。

报社又雇人扫雪。门前,都是披着大衣扫雪的农民,他们干得热火朝天,笑声朗朗。

静安喜欢劳动中的笑声,这些底层的人们,虽然生活艰辛,但依然乐观前行。

就像顾泽说的,顺境中的成功,只能说是运气好。逆境中逆流而上,才是需要学习的。

静安去市场,父亲在收摊,母亲已经回家做饭。

静安就准备回楼房,帮母亲一起忙乎饭菜。

一回身,看到两个似曾相识的背影,进了旁边的一家商店。

旁边商店卖家具的,这两人去商店不像买家具的。

为什么不像?是因为两个人进去之后,直接找老板说话,没有看家具。

当然,这也不是原因,静安就是一种感觉,觉得两人不是买家具的。

静安回到母亲楼上,跟老妈一起忙乎晚上的饭。

家里的酸菜已经腌得酸了。这是楼上,不是平房,楼房暖和,腌酸菜就酸得快。

母亲手指断了两根,干活不那么得劲。

静安就帮母亲“片”酸菜。母亲已经焖上米饭,去北阳台拿粉条。

说起静安获奖的事情。

静安早就跟父母吹牛,要是获奖,奖金能有3000元,给父母一人买一件羽绒服。

可这次只得了1000元,静安就没有主动说。

母亲一问,静安没忍住,就说了,委屈得不行。

母亲劝说静安:“就这么回事吧,还给你1000元呢。安儿,你知道吗?当年妈在服装厂也是临时工,那家伙真眼馋人呢,人家正式工一到节日就发福利——

“中秋节发月饼,元宵节发元宵,冬天发冻梨,夏天发西瓜,我们干瞅着,啥也没有我们的份儿。临时工有个年轻人去偷西瓜,还让厂子给开除了。”

静安心里平衡了一些。因为一个西瓜,被开除了。

是因为西瓜吗?是因为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

后来,父亲收摊回来,知道这件事,父亲内心是不满意的,觉得报社亏欠静安。

但父亲没这么说,怕给静安拱火。

静安虎凿虎凿的,跟他一样,都是一根筋。万一静安去找上级领导,报社知道之后,还不给给静安穿小鞋儿?弄不好她工作都丢了。

吃饭的时候,静安却问了父亲一个问题:“爸,如果是你,你会不会找领导,要回两千块钱?”

父亲刚想说:“必须要回来——”

但话到嘴边,父亲把话咽下去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你不是报社的正式员工,给1000元就可以。你获奖了,这名声出去了,这就行。”

母亲也说:“安儿,憋气的事情多了去了,你这个算啥呀?那过去成份不好,考大学都没资格,到工厂上班都没资格。后来妈在单位转正了,没转正的,都是那些成份不好的,你就知足吧,别折腾。”

静安却忽然想起父亲过去做的那些“折腾”的事——

母亲在服装厂上班,还是临时工的时候,手指头被机器轧掉两根,但是厂子以母亲是临时工为由,不算工伤,只给了一点医药费。

父亲一直告,最后见到了县委书记。

那时候,安城还是一个县城。书记人可好了,不让随从撵父亲,把父亲的信接过去看了。

不几天,就给父亲打电话,说事情解决了。

父亲拿着药条子到服装厂,都报销了。那些领导看父亲的眼光都变了,像看英雄一样。

十几年前,静安考机械厂的合同工,原本是第二名,结果,一放榜,静安跑到第四名。

工厂只录取前三名。静安落榜。

当时静安很沮丧。父亲也垂头丧气,准备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但大爷家的全哥的同学,人家在教育局上班,偷偷地来给父亲送信儿:

“静安老妹不是考第四,是考第二,让有门子的人给顶替!”

父亲当时就放话。“要是我姑娘成绩不好,我认了,可我姑娘成绩不错,考第二,凭啥给顶替?我非要告他们不可!”

父亲当年付出很多辛劳,走访了一些人家,拿到重要的证据。

这些都是次要的。

父亲一次一次地去大院,但没人搭理父亲,后来还撵父亲,甚至要抓父亲。

那时候,新书记可没有老书记好了。

好几次,事情都要成了,新书记都答应了父亲,可又推翻了他自己说的话。

父亲有一次,下班回家,车子推进院子里,钻进仓房,在仓房里嚎啕大哭。

父亲感觉命运的不公平,难道就没有小百姓的活路了吗?

父亲哭完,打算放弃。可是,看到静安那么大的姑娘,天天骑着自行车,风雨里走街串巷卖雪糕,父亲受不了,扎心地难受。

自己的女儿,原本有工作,凭啥让人给顶了?不行,一定要把女儿的工作找回来!

父亲又找了两年,后来,书记顶不住了,直接给机械厂的领导打电话:“把你们单位老陈领回去,再来大院打扰我们工作,我们就处分他!”

领导做个局,找来一些小领导,给父亲开会。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是劝阻父亲不要早再去大院“胡闹”,再这么下去,父亲的工作也不保。

父亲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跟众人讲述,结果,那些开会准备帮腔的人,都开始变了风向,支持父亲继续找回女儿的工作。

最后的结果是,那年夏天,上面拨下来一个合同工的指标,专门给了机械厂,静安才在1993年的7月份,终于上班。

想到父亲的往事,静安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父亲现在不这么说话,就是怕她去找,怕她没坚持住,或者没找回来,她更憋气,更沮丧。

静安要告辞的时候,忽然想起在市场走入家具店的那两个人。

那两个家伙,就是唐颖领她去开会的那些业务员。

静安连忙叮嘱父母:“那些卖保健品的,都是盯着老人的退休金,你们都有文化,可别上当。”

母亲说:“放心吧,我们还没老糊涂,你就照顾好你自己和冬儿。我把猪肉和酸菜装到饭盒里,你给冬儿带回去,热热再吃,荤油大,不热热的话,别把孩子吃串稀了——”

从父母家回来,静安已经打定主意,这2000元的奖金,她必须要回来!

应该是她的,就必须拿回来。领导得罪就得罪吧,她就算放弃奖金,她也交不下领导。

怎么要这笔奖金?还得去找刘部长。

因为报社是刘部长在负责。要是静安直接捅到大院去,对刘部长也不好。

但静安又不想去找刘部长。那咋办?

静安想到了一个人。

第二天下午,三点多钟,静安带了礼物,给马局打电话:“马局,您还在安城吧,没走吧?”

电话里,马局哈哈地笑:“就这两天了,我还没恭喜你呢,听说你的新闻获奖了,恭喜你啊——”

静安也笑笑:“马局,你退休手续都办好了,真的要走啊?”

马局说:“都办好了,火车票已经买完,先到长春,再坐飞机飞海南——”

静安真舍不得马局走,马局对她的那些好,静安一辈子忘不了。

静安说:“马局,我想去看看你,看看我嫂子——”

马局很高兴:“来吧,正好,还有些书你拿走吧,我想给你打电话,你嫂子怕打扰你。”

静安太高兴了,马局还有书要给静安。

上次去看望马局,静安没好意思要那么多书。这次还可以要一些。

到了马局家,嫂子正端着水果出来,看到静安,笑着说:“先恭喜你,前两天马局就知道信儿了,说给你打电话祝贺你,啥事一忙乎给忘了。”

大家寒暄几句,坐下聊天。

嫂子把书房的书,又拿出两捆,放到门口,还被马局给训了:

“你看看你,总是这样,老早就把书摆到门口,好像撵人家走似的,说你多少次,不记着——”

嫂子笑了:“怕我记性不好,一会儿静安走的时候,我忘记拿书。”

马局说:“我记性好,我记着呢,以后别老早把东西摆门口。”

嫂子说:“你记性好啥呀?没比我好多少。上次我侄子来,你说送人家一套餐具,人家走的时候,咱俩都忘了吧?好像不想给人家似的——”

老两口拌嘴也有意思,你一句,我一句,都慢声拉语的,不像吵架,好像打情骂俏。

聊了一些闲话,静安就犹豫着开口:“马局,今天我来还有一件事,其实你都要走了,我还有事麻烦你,有些抹不开张嘴——”

马局望着静安笑:“呀,静安呢,我一直认为你心直口快,你咋也变了,吞吞吐吐的?”

马局这么一说,静安就不好意思再遮遮掩掩,索性直截了当地说:

“马局,这也太不公平了,工资就给五百我认了,可省里评奖给的奖金,他们还给我扣掉2000,我不信省里直接就给我发1000。”

马局气得眼珠子都瞪圆:“没见过这么下作的事儿,这是谁办的?”

静安说:“开会的是办公室主任和总编,还有社长。”

嫂子也气够呛:“这些人呢,还是文化人呢,整人那套更损!奖金还给扣,那是为报社争光的事儿,报社都应该额外再给奖励,什么人呢!”

静安看到马局和嫂子都气得不像样,决定再加把火:

“马局,我想到机关大院告他们去,你给我想想办法,我应该找谁能好使?这么憋气的事,我咽不下这口气。我要是总这么软弱,那谁都能欺负我,我在报社也没法工作!”

马局大手一挥:“不用你管,我帮你打电话,还没王法了!”

马局站起来,走到窗台。

他的手机,就放在窗台上。马局抄起手机,拨打电话。他没有给刘部长挂电话,他把电话打给李老师。

马局轻声地询问了几句,证实了静安说的是真的。

马局挂断电话,直接拨给刘部长。

静安听到电话里传来刘部长的大嗓门,心就放下了。

但同时,静安心里也不舒服,好像在利用马局。

马局对静安的好,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企图,完全就是看到静安一个人带着孩子,辛勤地打拼,一个长辈对小辈的心疼。

马局总希望静安的工作能顺当一点,那静安的生活也能提高。

马局在电话里训刘部长:“老刘,你的工作能不能干了?眼皮子底下就有人搞猫腻,你都没发现?人家要到机关大院找去,我跟你说,我硬给你压下来。要不然,这件事捅出去,你们宣传部磕碜丢大了,都丢到省里去!”

马局特别会说话,几句话,就把刘部长绕进去。

刘部长急忙问:“谁要找啊?告谁呀?我下面的人也没啥说道儿。出啥事了?你倒是说明白!”

马局就把静安说的事情,告诉了刘部长。

马局末尾加了一句:“静安气哭了,找我来评理。你说说,人家一个女人,带个孩子,工作那么勤奋,写得那么好,那帮人咋就下得去眼,克扣人家的奖金?

“工资只给500,就像打发要饭的。我都说不出口。现在还扣人家奖金,还让不让人家活了?

“这不是欺负孤儿寡母吗?老刘,这件事你要是不管,我明天领着静安去机关大院,我看有没有人管这事儿!”

刘部长在电话里说:“老伙计,你消消火,刚做完心脏手术,别生气。我马上打电话,调查清楚这件事。如果情况属实,我肯定给你一个交代!”

马局挂断电话之后,气得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嫂子担心地看着马局,怕他气坏了。

静安也后悔,还不如直接去找刘部长,哎,自己呀,太在乎面子。

面子是个屁呀!

静安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茶,递给马局:“马局,这件事就这样吧,别因为我的事,把您气坏了——”

马局伸手接过茶水,脸上的怒气渐渐地消了:

“静安,你来找我就对了,你眼里还有我这个老领导。你要是直接闯到机关大院,那就把刘部长装到里面。你放心吧,老刘不会不管这件事,就是你直接去找他,他也会调查清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静安声音哽咽了,眼泪在眼圈里含着:“马局,刘部长让我去他们宣传部,说了好几次,我都没去,我现在哪有脸去找他,对不起,我不应该打扰你——”

马局笑了:“你看看,都是当妈的人了,咋还掉金豆子?”

马局看到静安哭,就开玩笑:“老伴,把儿子拿回的酒糖给静安拿来,哄哄她,哭上了。”

嫂子轻轻地拍着静安的肩膀:“别委屈,做妈妈的人要坚强点,你这么做就对了,不给奖金就找上面!这帮瘪犊子欺软怕硬!这件事老马给你做主,这两千元他要是要不回来,我让他自己掏腰包给你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