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
楼梯转角传来两声轻快的脚步,带着低沉的交谈声。
祁连与父亲一前一后下楼,同时收住声音——怕惊扰客厅里那团暖光。
暖光里,申意宁正弯着腰,替白恩月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白恩月微微仰头,纱布边缘被灯镀上一层柔金,眼底却带着久违的松弛。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嘴角不约而同上扬,像终于把悬了半日的心放回原位。
“聊什么这么开心?”祁天恒把袖扣重新扣好,声音低沉却掩不住轻快。
“分享阿连的成长相册呢。”申意宁回头冲祁连眨了下眼,“阿连应该不会介意吧。”
祁连低笑,脸上多了一抹罕见的绯红。
他绕到申意宁后方,手背自然贴上养母肩上:“妈......”
白恩月顺势把披肩往上提了提,掩住下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亮得像雪后初晴:“能看到你离开后的那些日子我很开心。”
祁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也很开心。”
……
午饭摆在西厨临窗的长桌。
王姨把最后一道拉丝的糖醋排骨放下,顺手替白恩月把椅背往后拉了半寸——她现在已经能熟练地单手扶住轮椅扶手,借力侧身入座。
四人各据一方,自然祁天恒坐在主位。
申意宁把第一勺鱼翅盛进白恩月碗里,像完成某种仪式:“希望新年新面貌、新起点。”
祁天恒开了瓶低度梅子酒,给妻子和白恩月各倒浅浅一杯,最后才轮到儿子。
瓷杯相碰,声音清脆。
“第一口,敬平安。”
“第二口,敬团圆。”
“第三口——”祁连顿了顿,杯口朝向白恩月,“敬你。”
白恩月没说话,低头抿酒,舌尖先尝到一点酸,再慢慢回甘,像把过去一个月的苦与辣重新咂摸一遍,然后咽下去。
申意宁悄悄把另一只手伸到桌下,覆在丈夫膝头,指尖轻点两下——借此提醒,有些话题就不要再谈了。
于是饭桌上只剩碗筷轻响与窗外偶尔传来的雀啼。
一顿饭吃得融洽自在,白恩月与这个家庭的距离感在不知不觉间彻底消融。
因为知道祁连还有其他安排,申意宁和祁天恒吃完午饭后,简单和白恩月聊了几句,让她安心在庄园里养伤,便找了个借口先一步离开了。
……
三点过后,黑色阿尔法滑出地库。
庄园的铁艺大门缓缓合拢时,白恩月透过车窗看见园丁正给两个雪人系围巾——一条藏蓝,一条正红,被风扬起,像两面小小的旗。
她忽然伸手,在起雾的玻璃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鹿。
祁连从副驾驶回头,视线掠过那只还没有画上眼睛的鹿,没出声,只把暖气调高两度。
车驶上滨江大道,沿途已能远远看到巡游队伍的先头——鼓号队的铜号在冬阳里闪出刺目的光,带着对来年春天的期盼。
白恩月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冷风裹着糖炒栗子的甜香灌进来,她深吸一口,被呛得轻咳。
祁连立刻伸手,掌心贴上她后颈,确认温度正常,才放下心。
“风还是冷。”
“我想听鼓声。”她声音低,却带着久违的雀跃,“病房里还是有些沉闷。”
于是他把天窗开了半扇——鼓点与欢呼立刻倾泻而下,砰砰,砰砰,盖过引擎,也盖过胸腔里那些尚未愈合的裂缝。
车流开始排队。
远处,第一辆花车缓缓探出转角——巨大的粉白玫瑰造型,花心处站着扮成雪精灵的舞者,正朝人群抛洒银色纸屑。
纸屑被风一卷,径直扑向车窗,其中一片贴在玻璃边缘,正挡住那小鹿涂鸦。
祁连伸手,替她把纸片摘下来,却没扔掉,反而折成小小方块,塞进自己衬衫口袋。
“收藏?”白恩月侧头。
“嗯。”他笑,眼睛被远处的灯球映得极亮,“收藏最后一天。”
车队更近,人群开始涌动。
维持秩序的安保来回奔跑,口哨声此起彼伏。
祁连把轮椅从后备箱卸下,绕到右侧,替她拉紧披肩:“人很多,怕吗?”
“怕。”白恩月坦然承认,却在下一秒把左手递给他,“但更怕错过。”
于是他就着那只手,稳稳扶她坐进轮椅,推着她走进人潮。
鼓号队经过,铜钹猛地敲击,声音炸开,像雪崩。
白恩月却在这轰鸣里回头,冲他弯了下眼睛——
“祁连,雪停了。”
他顺着她视线望去——
果然,最后一片雪正从巡游花车的顶端滑落,在半空翻了个身,悄无声息地融进风里。
而花车之后,更长更亮的队伍正缓缓驶来——
彩灯、彩带、彩旗,一路铺向视线尽头,像替谁把未完的路重新描金。
祁连握紧扶手,掌心温度透过羊毛传给她。
“那就走吧。”
“去迎接新年。”
人潮涌动,灯影摇晃,他们像两粒被风吹散的雪,终于落在同一条轨迹上。
而远处,第一朵礼花恰在此刻升空——
“砰!”
彩雨炸开,照亮轮椅上那张仍裹着纱布的脸,也照亮背后男人眼底无声的誓言:
我一定帮你夺回一切。
他紧紧抓住椅子扶手,推着白恩月随着人潮一起,往着花车流动的方向缓缓移动着。
白恩月紧紧盯着花车,而祁连紧紧盯着她。
白恩月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落入他的眼眸中,女人身上的清香不断进攻他的嗅觉,他的嘴角扬起幸福的笑容。
忽然人群一阵骚动,他张开臂膀,用自己的身体维护白恩月的安全。
短暂的骚乱之后,人群再度恢复了秩序。
祁连身子前倾,沉沉问道:“没事吧?”
白恩月点点头,视线却不舍得从缓缓移动的花车上移开。
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身下的轮椅也变成了花车,载着她前往一个更加光明的未来。
鼓点像心跳,礼花碎成星雨。
祁连推着白恩月刚驶过玫瑰造型的头车,左侧人潮忽然被安保撕开一条窄道。
“——祁总,难得有闲情见你出现在这种场合?”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冰针,径直刺进鼓声与欢呼的缝隙。
祁连脚步骤停,指背在轮椅推手上无声收紧。
白恩月背脊一僵,耳膜先于意识辨认出音色——低沉、冷冽,曾无数次贴在她耳廓说“别怕,有我”。
她缓缓抬头。
三米之外,鹿鸣川立于警戒线内,黑色长风衣被彩带映得泛冷光。
她却只觉得熟悉但又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