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川臂弯里挽着沈时安——银灰羽绒斗篷,兜帽边缘一圈白狐毛,衬得她脸色近乎透明。
左腿轻量支具藏在长裙下,只走一步,仍不忘把重心往鹿鸣川身上靠半分,像一株被雪压弯的藤蔓。
沈时安先笑,声音甜得发腻:“祁总好,真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祁连却只是沉默着微微点头。
“不介绍一下身边这位?”
沈时安目光掠过轮椅,落在白恩月裹着整脸的纱布上。
她瞳孔微微一缩,上下打量,嘴角一翘,眼神带有一种攀比获胜的得意。
祁连没接茬,只侧前半步,把白恩月整个挡在礼花投射的阴影里,也挡住沈时安那不怀好意的目光。
他嗓音温雅,却带着雪粒般的冷意:“这似乎不关你的事吧?”
面对祁连的冷意,沈时安得意的神色暗淡几分,但她似乎不肯轻易放过对方,“祁总,您这话说得......”
鹿鸣川的视线穿过祁连肩线,直直钉在轮椅上——
那截露在披肩外的右手,指节瘦得凸出,腕骨内侧一颗褐色小痣,被纱布边缘蹭得发红。
他喉结轻滚,眼底像被骤然抽空,只剩黑得吓人的空洞。
一秒,两秒,连他自己说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人的身上有种让他熟悉又害怕的感觉。
“需要帮忙吗?”
鼓号队恰在此刻奏起高音,铜钹猛地炸裂,掩盖了鹿鸣川善意的开口。
白恩月垂睫,右手无意识地扣紧轮椅扶手,指腹掐进皮革,却感觉不到疼。
祁连顿了半拍,目光落在沈时安的左腿,声音温吞却锋利,“鹿总,还是把你身旁的人照顾好先吧。”
话落,他俯身替白恩月把兜帽拉起,帽檐投下的阴影瞬间遮住她整张脸。
白恩月隔着兜帽的阴影,第一次毫无顾忌地把目光钉在沈时安脸上——
那张曾出现在自己噩梦里的精致面孔,此刻被白狐毛簇拥,显得愈发无辜。
无辜?
白恩月在心底冷笑。
就是这个人——
害了阿伍,害了苏沁禾,害了自己......
恨意像被冰水浇过的火油,轰然窜上胸腔,灼得她耳膜嗡鸣。
她扣在轮椅扶手上的指节无声泛白,指甲在皮革表面压出四个月牙形的深坑。
沈时安原本扬着胜利者的微笑,被这道突如其来的目光钉在原地——
那目光太亮,亮得像复仇的刀,带着不顾一切的锋利,让人心悸。
她本能地瑟缩,指尖揪住鹿鸣川的风衣前襟,整个人像被风吹乱的藤蔓,软软地靠过去。
“鸣川哥……”
声音带着颤,却恰到好处地露出半寸惶恐,“她为什么那样看我?”
鹿鸣川的臂弯被沈时安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一沉。
他垂眼,只看见轮椅上那个陌生女人兜帽边缘露出的眼神——
愤怒而又哀伤。
明明只是不相干的人,却让他胸口猛地一紧,仿佛被人用钝器敲在骨缝。
白恩月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见沈时安假惺惺地颤抖,看见鹿鸣川下意识收紧的手臂,也看见两人之间那道再无缝隙的亲密。
心脏像被细铁丝一圈圈勒住,每跳一次,就渗出一粒血珠。
她不明白这种疼从何而来——
明明选择性地将关于这个男人的一切都忘记;
明明告诉自己,那个人是敌,是必须跨越的废墟。
可当这个男人真的站在沈时安身侧,用那臂弯去护那个女人,她却像被抽走脊梁,连呼吸都带着锯齿。
“没事吧?”
祁连的声音从头顶落下,虽然温柔,却暗含警告,“风大了,别回头。”
说话间,他掌心覆在她后颈,指腹在她耳后那颗褐色小痣上停留半秒——
温度滚烫,像要烙穿皮肤,也像在提醒:别失控。
白恩月闭上眼,把所有的嘶吼、质问、酸涩,一并咽进喉咙。
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冷寂的灰。
她松开扶手,指尖在披肩下悄然攥紧,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走吧。”
轮椅再次启动,碾碎薄雪,也碾碎身后那两道纠缠的视线。
礼花升空,彩烟映在白恩月瞳孔里,碎成无数细小的冰刃。
祁连回过头,带着讽刺的轻笑,指尖在轮椅靠背上敲了敲,像提醒,也像告别。
“前面人多,我们先走一步。祝二位——”
“感情顺利。”
推手动了,轮椅碾过刚积的薄雪,发出细碎的“咯吱”。
鹿鸣川却在这时开口,嗓音低哑,只两个字——
“等等。”
沈时安却在此时“哎呀”一声,整个人往前踉跄半步。
她顺势揪住鹿鸣川的领带,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疼……鸣川哥。?”
鹿鸣川的目光被迫收回,落在她泛着泪光的眼角。
他伸手,扶住她肩膀,动作熟练得像已做过千百遍。
“别闹,人很多。”
声音低哑,却带着纵容。
白恩月忽然回头——
兜帽滑落,纱布在风里露出大半,疤痕从眉尾蜿蜒到颧弓,像一条暗红的河流。
她却笑了,笑得极轻,极冷,也极艳:
“沈小姐,新年愿望要慎重——”
“有些愿望,是要拿命还的。”
话音落下,礼花再次升空。
“砰!”
彩雨炸开,照亮她眼底两簇被冻住的火,也照亮沈时安瞬间惨白的脸。
鹿鸣川的指尖,在那一声巨响里,无声收紧。
彩纸屑还在风里打转,落在白恩月脚边,像碎裂的霓虹。
祁连停步,没回头。
人潮在身后涌动,彩纸屑被风卷着扑向四人之间,像一场无声的雪崩。
祁连刚松开握紧的拳头,鹿鸣川的声音从背后切过来,不高,却足够穿透鼓号与欢呼——
“祁连。”
轮椅扶手上的指背再次无声收紧。
祁连侧头,垂眸看白恩月。
她没抬眼,只轻轻摇了摇头。
于是他把兜帽重新替她拉好,俯身时声音低得只剩气音:“放心,一切都交给我处理。”
话落,他松开推手,示意随行保镖接手。
黑衣小伙子无声上前,把轮椅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即将开杀的楚河汉界。
沈时安挽着鹿鸣川,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她笑得甜,却压不住眼底那抹惊弓之鸟的颤:“鸣川哥,巡游快结束了,我们——”
“先让李浩送你回车里。”鹿鸣川打断她,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空调开着,别着凉。”
李浩立刻上前,把沈时安扶稳,礼貌却强势地切断她再开口的机会。
沈时安回头,目光穿过狐毛兜帽,与白恩月隔空相撞——
一个裹着纱布,一个裹着雪氅,同样面无表情,同样杀意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