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外乡人。”
一声充满不屑的冷哼,从旁边传来。
声音来自一个盘坐在兽皮垫上的老者。
他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海风侵蚀出的深刻皱纹,嘴里叼着一根用不知名鱼骨制成的长烟杆,正眯着眼打量龙茵,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块不识好歹的顽石。
“贝老,别这么大火气。”
江澈摇着扇子,笑呵呵地走过去,
“年轻人嘛,总得亲手试试才知道深浅。”
那被称为贝老的老匠师,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浓重的烟气,连看都懒得再看龙茵一眼,只对江澈道:“江大少爷,我这‘千贝阁’可不是给娃娃们玩泥巴的地方。这些大陆来的,懂什么叫‘海韵’?连最基础的‘听涛锤法’都不会,上来就想碰我这块‘百年深海沉银’,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烟杆指了指旁边一个巨大的玻璃罩。
罩子下,是一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
那是一个完全由打磨成镜面的砗磲片拼接而成的法阵模型,约有桌面大小。
无数细小的砗磲片构成了繁复而优美的螺纹,每一片都散发着柔和的七彩光晕,灵力在那些天然的纹路间流淌,汇聚于中心一颗拳头大小的幽蓝色珍珠上,整座模型仿佛一个活着的、正在呼吸的生命体。
“看到了吗,女娃娃?”
贝老终于又将目光投向龙茵,那份傲慢几乎要从他脸上的皱纹里溢出来,
“这,才叫炼器。老夫耗时三年,将三千六百片‘七彩砗磲’的天生灵纹完美引导,才造出这座‘潮汐幻音阵’的阵基。你们大陆那些敲敲打打的粗鄙手艺,能做出这等巧夺天工的宝贝吗?”
龙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不得不承认,这东西很美。
但那老头鄙夷的眼神,和那句“粗鄙手艺”,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何瀚云前辈的【匠道】传承,在她脑海中翻涌,可那些精妙绝伦的锻造法门、阵法知识,在此刻,面对这完全陌生的“海韵炼器术”,竟显得格格不入,无从下手。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混合着怒火,在她胸中熊熊燃烧。
她死死地盯着那座砗磲模型,想要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来反驳,可那流光溢彩的灵力运转,看上去是那么的完美无瑕。
“怎么,说不出话了?”
贝老得意地敲了敲烟杆,
“外乡人就该有外乡人的样子,别总以为自己什么都懂。这无尽之海,水深着呢。”
江澈站在一旁,笑而不语,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龙茵,那眼神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李风灵和苏瑶也为龙茵捏了一把汗。她们不懂炼器,却能感受到那老匠师身上散发出的宗师气度,和龙茵此刻的窘迫。
就在贝老的讥讽声中,龙茵忽然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她那双金红色的眸子里,所有的愤怒、烦躁和不甘,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与清明。
脑海中,何瀚云的传承不再是死板的知识,而是化作了一种本能的“视角”。
在她的视野里,那座精美的砗磲模型不再是流光溢彩的艺术品。
那些七彩的光晕褪去,只剩下最本质的灵力流向。
无数条或明或暗的能量丝线,在三千六百片砗磲中穿行、交织。
之前看来完美无瑕的灵力运转,此刻却在她眼中,呈现出无数细微的凝滞与冲突。
就像一首华丽的乐曲,外人听来天衣无缝,但在真正的乐师耳中,却充满了跑调的杂音。
“你这东西……”
龙茵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冽。
“……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漂亮垃圾。”
一句话,让整个“千贝阁”瞬间安静下来。
贝老的得意笑容僵在脸上,叼在嘴里的烟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江澈摇着扇子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你……你说什么?!”
贝老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指着龙茵的手指都在发抖,
“你个黄毛丫头,你敢侮辱老夫的作品!”
龙茵根本不理会他的咆哮,她径直走到那玻璃罩前,伸出纤细的手指,隔着罩子,点向模型上的两个位置。
“第七节点,你为了让这片‘月光贝’的弧度与旁边的‘星纹螺’完美衔接,强行用火工打磨,削掉了它三分之一的厚度,破坏了它天然的‘聚灵纹’。导致灵力流经此处时,会出现万分之一息的迟滞。”
她的手指又移向另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角落。
“还有这里,第十九节点。你为了整体的美观,用一枚逆纹的‘海心石’来填补空缺,看似天衣无缝,实则灵力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微小的逆流漩涡。平时看不出来,一旦法阵全力运转,承受外部冲击,这两个地方,就是最先崩溃的致命弱点。”
龙茵收回手,冷冷地看着脸色已经变成猪肝色的贝老。
“为了追求所谓的美观,肆意破坏材料本身最珍贵的天然灵纹,强行扭曲灵力的自然流向。这种华而不实、连一次掌控期全力攻击都承受不住的东西,不是垃圾是什么?”
字字诛心。
贝老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龙茵所指的那两个位置,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
因为龙茵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这两个隐秘的缺陷,是他为了让作品呈现出最完美的姿态,而做出的妥协。
这是他自己心中最清楚的疙瘩,是他这件得意之作上,唯一不愿示人的瑕疵。
他本以为,这世上除了他自己,绝不会有第二个人能看出来!
可今天,竟被一个二十岁不到的、来自大陆的女娃娃,一语道破!
这怎么可能?!
李风灵和苏瑶惊讶地看着龙茵,此刻的她,仿佛全身都在发光。
而江澈,脸上的慵懒和玩味,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看着龙茵,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毫不掩饰的震惊。
他知道那座模型有缺陷。
这本就是他带她们来此的目的之一,一个几乎无人能完成的考验。
他只是想看看,这几个被他“投资”的姑娘,究竟有多少潜力。
他预想过她们或许能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却万万没想到,龙茵不仅看出来了,还看得如此透彻,如此精准,连他都不知道的细节都指了出来!
这已经不是天赋异禀可以形容的了。
这是一种近乎于本源的洞察力!
他这次,好像真的从海里,捞起了一件不得了的“宝藏”。
“咳咳。”
江澈轻咳两声,打破了这凝固的气氛。
他走上前,捡起地上的烟杆,塞回还在失魂落魄的贝老手中,笑着打圆场:“贝老,别激动嘛,年轻人说话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然后,他转向龙茵,那张俊朗的脸上,笑容又变得玩味起来,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份截然不同的郑重。
“龙茵姑娘,看来,我这三年的护卫,是请不到了。”
龙茵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暴露了她此刻极好的心情。
一扫之前的憋闷与郁结,通体舒坦。
就在店铺内气氛微妙之时,街角的一个阴影里,一个正在擦拭鱼叉的汉子,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手臂上,纹着一只狰狞的黑色章鱼,正是之前被江澈吓退的黑礁帮成员。
他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店铺里那个意气风发的红衣少女,又看了看笑容莫测的江澈,他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与贪婪。
他无声无息地站起身,将鱼叉往肩上一扛,转身融入了人流,向着码头的另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