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石场的风还在继续刮着。
良久,圣者才又抬起了头,似乎是结束了思考。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计划虽然冒险,但至少是可行的。
被达米安这么一通连珠炮似的拆解,他才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社会实验”简直漏洞百出。
“那……那应该怎么办?”
圣者下意识地反问,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制度化、规范化、商业化。”
达米安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先把你的灵魂链接技术转化为‘医疗互助保险’。每个月收取少量的费用,而不是免费。这样你才有资金去购买物资,维持运转。然后建立‘社区自治委员会’,让那些人自己管理自己,而不是什么都依赖你。最后,和教会谈判,或者至少表面上臣服,在他们的体系内寻求生存空间。这叫‘农村包围城市’,懂吗?”
圣者彻底懵了。
那些词汇对于这个世界的土着来说,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是天书。
“保险?委员会?包围城市?”
圣者后退了一步,原本挺直的脊背有些佝偻。
“我……我以为我是在救他们……”
“你的初衷是好的,但路子走野了。”
达米安摇了摇头,“你这是在用战术上的勤奋,掩盖战略上的懒惰。你以为对抗教会就是拉一帮人发药?太天真了。教会统治了无数年月,根基深得像那边的老树根。你想撼动他们,得从文化、经济、制度这些层面一点点挖,而不是靠几个徽章就能搞定的。”
圣者低下了头,手里的徽章光芒闪烁不定,似乎映射着他此刻混乱的内心。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眼里的迷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
“我不信!你说得头头是道,但你根本不懂这种传承的力量!我是亡灵法师!我掌握了灵魂的秘密!”
他大喊一声,周围那些乱石突然开始震动。
一股灰色的气息从他体内爆发出来,瞬间笼罩了整个石场。
那些气息中仿佛有无数的人在低语,尖叫,那是被压抑的灵魂在呐喊。
菲利斯立刻拉满了弓弦,三支光箭在弦上凝聚,箭头直指圣者。
“别急,让他闹。”
达米安却抬起手,示意菲利斯稍安勿躁。
他面对着那股扑面而来的阴冷气息,甚至还有闲心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这就是你的底牌?亡灵法师的‘灵魂威压’?”
达米安嘴角微微上扬,那是来自高维度的蔑视。
“我说过,你太小看这个世界的可能性了。”
他向前迈出一步。
没有魔法阵,没有咒语,甚至连手指都没动一下。
一股更加纯粹、更加深邃的气息从达米安身上升腾而起。
那不是神力,也不是斗气,那是某种直击灵魂的规则力量。
而在那股力量之中,竟然隐约夹杂着一丝灰色的影子——那是极其标准的、甚至比圣者还要纯熟的亡灵气息。
“怎么可能……”
圣者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商会会长,而是一座几千年积累的灵魂高塔。
“你……你也是……”
“不,我不是。”
达米安打断了他,那股气势瞬间达到顶峰,压得圣者几乎喘不过气来,“我只是一扇门。一扇通往无数可能性的门。而你,只是个刚学会爬就想飞的婴儿。”
达米安的声音在石场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圣者的灵魂上。
“说不定,我比你更懂亡灵法师。”
圣者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引以为傲的传承,在达米安面前,就像是小孩手里的木剑,脆弱得不堪一击。
而且,他想起了达米安现在的名声。
弑神者、商业改革的推手、连教会都要避其锋芒的人。
他怎么就觉得自己能斗得过这样的人?
那种恐慌迅速蔓延。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较量。
风停了。
圣者身上的灰色气息迅速消散,那股压迫感也随之消失。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个徽章,但肩膀已经垮了下来。
刚才那种想要拼死一搏的劲头,像个被戳破的气球,彻底瘪了。
“其实……”
圣者苦笑了一声,抬起头看着夜空,眼角有些湿润。
“我也知道这条路不行。你说的那些资金、管理,我每天都在发愁。我早就觉得快撑不住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传承逼着我往前走,我不能停。”
他低下头,看着达米安,眼神里是一种彻底的服软和释然。
“你说得对。这力量,这所谓的对抗,太脆弱了。”
他缓缓摊开手掌,那个灰扑扑的星尘徽章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了刚才的微光,看起来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我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圣者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在胸口很久的郁气都吐出来。
“这个力量,我不会再随意使用了。还有那些人……我会慢慢解散那个链接。你说得对,他们应该自己走路,而不是被我背着。”
他把徽章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那么,你要抓我回去领赏吗?我知道教会肯定很乐意把我挂在火刑架上。”
达米安看了一眼地上的徽章,又看了一眼满脸颓然的圣者,脸上那种严肃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招牌式的懒散笑容。
“抓你?我有那闲工夫吗?你还欠着我一屁股的社会学学费呢。”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到了圣者的脚边。
“走啦,菲利斯。这破地方风大,吹得我头疼。剩下的烂摊子,让教会那些调查团的人去收拾吧,反正他们闲着也是闲着。”
他转身就走,背影潇洒得像是一个刚下班的码头工人。
“喂,那个谁,以后别搞什么免费送鸡蛋的戏码了。要想学做生意,有机会去跑了吗商会交学费,我给你打个九八折。”
圣者愣在原地,看着那两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话来,只剩下那个废弃的石场,重新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