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石场位于贝姆城外四公里处,以前是用来开采建筑石料的,后来矿脉枯竭,这里就成了乱石堆。
平时连流浪汉都不愿意来这种地方过夜,因为晚上的风穿过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缝隙,会发出像鬼哭一样的声音。
今晚的风尤其大。
菲利斯靠在一块巨石后面,兜帽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手一直搭在弓柄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达米安则坐在她对面的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正百无聊赖地在那晃悠。
“来了。”
菲利斯低声说。
风声没有变,但空气中多了一种粘稠的质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走进了一个满是灰尘的旧房间,每一次呼吸都会吸入那种陈旧的气息。
达米安把手里的狗尾巴草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白袍的身影从夜色中走出来,脚步稳健,不急不缓。
没有白天在木台上那种温和的光环,也没有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那个被称为“圣者”的年轻人,此刻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他手里没有拿着陶罐或者种子,而是捏着那个灰扑扑的星尘徽章。
“没想到会是你。”
圣者停下脚步,距离他们大概十米远。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风声中却异常清晰。
“我还以为是教会那些死脑筋的老头子,或者某个想要分一杯羹的商会。”
达米安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
“让你失望了。既不是老头子,也不是商会,只是一个路过的、被拉着来加班的、充满正义感的普通市民。”
圣者没有理会他的玩笑,目光扫过菲利斯,最后定格在达米安身上。
“你想知道什么?我已经猜到了几分。你们这几天,应该把能查到的都查了几遍。”
“我是个孤儿。”
圣者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在贝姆城的西区长大。你知道那里以前是什么样的吗?教会的人每个月来发一次发霉的面包,然后让我们感恩戴德地跪在地上背诵祷文。我妈妈病死的时候,牧师说是因为她的信仰不够虔诚,所以才没有得到光辉女神的救赎。”
菲利斯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
后来我遇见了一个人。一个快死的老头,躺在城外的山洞里。我本来想偷他身上的东西,结果被他抓住了手。
圣者的眼神变得遥远很久以前的画面。
“他没有把我怎么样,反而给了我一本书。说是什么传承,说我有天赋,说让我继承他的意志。然后他就死了,死得很平静,像是终于把一个重担卸下了一样。”
圣者继续补充:“我看了之后才知道,这个传承叫亡灵法师,一个一直被教会追击着的职业。所以传承里有一条铁律:继承者必须要有对抗教会的决心,否则就会被传承反噬。”
达米安挑了挑眉,“所以你就回来了?带着你的传承,搞了个免费送鸡蛋……哦不,免费送健康的把戏?”
“这是实验。”
圣者纠正道,“教会靠的是信仰和神术来维持统治。我想看看,如果我反过来做,就是不收钱,不求信仰,只给实实在在的好处,能不能瓦解他们的根基。我想证明,教会的存在并不是不可替代的,只要有另一种力量能填补底层的需求,他们那套虚伪的东西就会崩塌。”
他摊开手,那个灰扑扑的徽章在他掌心微微发光。
“而且,灵魂链接并不是控制。它只是一个网络,让那些弱小的灵魂能互相取暖。我给了他们健康,给了他们希望,这有什么错?”
达米安叹了口气,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就像是一个老学究看着一个考试不及格的学生。
“错就错在,你太小看‘社会体制’这四个字了。”
达米安走到圣者面前,完全无视了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阴冷气息。
“你觉得你在做慈善?不,你只是在搞小团体的‘互助会’。这在很多地方叫‘非政府组织’或者‘地下结社’。你那个所谓的灵魂链接,说得好听是取暖,说得难听点,就是把所有人的鸡蛋都放在你这一个篮子里。”
圣者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把自己当成了另一个神。”
达米安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你免费治病,免费发药,搞得教会没生意做。然后呢?你有钱买更多的药吗?你有能力养活这越来越多的几万人吗?一旦你的资金链断了,或者传承的力量无法支持你继续向前了,这几万人的怨恨会瞬间反噬。到那时候,教会只要把你抓走,这几万人就会变成无主的狂暴者,或者重新跪回教会脚下,把你描绘成欺骗他们的恶魔。”
“我会想办法……”
“你想不出办法的。”
达米安打断了他,“你连基础的经济循环都没搞明白。在我的老家……呃,我是说在一些古老的智慧里,真正的社会变革从来不是靠发免费鸡蛋维系,而是要建立一套可持续发展的体系。”
达米安掰着手指头给圣者上课。
“第一,你没有一个核心的盈利模式。你这种叫‘庞氏骗局’的变种,后面的人供养前面的人,一旦没有新血注入,就崩盘了。”
“第二,你没有暴力机构。教会之所以能屹立不倒,是因为他们手里有圣武士团。你只有一群刚刚治好腿脚的老弱病残。一旦正规军进场,你就是待宰的羔羊。”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达米安盯着圣者的眼睛,“你那个‘灵魂链接’,其实就是一种低配版的‘大数据监控’。你以为你在帮他们,其实是你在剥夺他们的独立性。你把他们变成了你的‘用户’,而不是‘公民’。这种模式,哪怕教会不来打你,你自己内部最终也会因为资源分配问题打起来。”
圣者听后脸色大变,花了好几秒钟才平静下来。
达米安一直盯着他,像是在等待学生提问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