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渐渐散去,贝姆城的晨雾还没完全展开,凯旋广场上就已经挤满了人。
这次没人组织,也没人发鸡蛋,但那几万个胸口别着灰扑扑徽章的信徒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召唤,一个个早早地占好了位置,甚至还自觉地把过道留了出来。
调查团的几个骑士打着哈欠站在广场边缘,手里拿着还没啃完的干面包,心想这又是要搞哪一出。
木台上的圣者走得比平时急。
他甚至没穿那身标志性的白袍,而是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看起来就像是西区随处可见的石匠学徒。
那个平时用来装种子和陶罐的台子,今天空空荡荡,只放着一杯水。
“我有件事要告诉大家。”
圣者站在台前,声音和平常一样温和。
但达米安站在人群后方,听得出来这声音少了那种像是上了发条一样的煽动力。
“贝姆城已经痊愈了。”
台下一片安静,没人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的病好了,路修平了,邻居也不打架了。你们知道怎么种草药,知道怎么修屋顶,也知道怎么照顾老人。”
圣者指着人群前排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大婶,你的风湿虽然还没全好,但你知道哪种草药泡脚管用。还有你家老头的腿脚利索了,明天就去帮隔壁的铁匠铺打下手吧,那边正缺人手。”
他一条条数着,像是把以前发出去的账本一本本销账。
“所以,我的任务完成了。”
圣者笑了笑,那个笑容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轻松,轻松得有些过分了。
“我要走了。”
“至于去哪?”
“去哪都行。这世上还有很多地方没路、没药、没饭吃。我得去看看。”
说完,他甚至没给台下的信徒们反应的时间,也没有搞那种催人泪下的告别仪式。
他转身下了木台,像是个刚下工的码头工人,把手里的空杯子往旁边的木桶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然后,他就走了。
真的就是走了。
甚至没走两步,他就把胸前那个被视为圣物的星尘徽章摘下来,随手塞进了旁边一个正在发呆的小孩手里。
“送你玩了。”
随后人影晃了两下,钻进了广场旁边的小巷子。
等调查团的骑士反应过来,那是“圣者”的时候,巷子里早就没了人影,只剩下一只在墙头晒太阳的野猫,懒洋洋地舔了舔爪子。
整个凯旋广场像是被施了静音咒。
紧接着,像是一锅热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炸了。
“圣者走了?!”
“不管我们了?”
“我的药还没拿呢!”
前排的几个大妈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开始拍大腿,哭声震得旁边的鸽子扑棱棱乱飞。
几个平时就游手好闲的混混眼珠子一转,看着那空荡荡的木台,似乎在盘算着能不能上去接个班。
调查团的骑士队长这下彻底慌了。
他手里的干面包捏成了面团,嘴里喊着:“快!快去追!看看巷子有没有密道……还有,查守卫记录!封锁城门!”
“魔法信使!准备魔法信使!”
一名执事抖开卷轴,指尖亮起金光。
一只光鸟凝聚成型,扑棱着翅膀冲向天空,直奔圣都方向。
台下的骚动开始变大。
有人站起来张望,有人抓紧胸口的徽章。
“跑的还真快。”
达米安回到旅店二楼的窗前,把窗帘拉回原位,顺手从桌上拿了个苹果啃了一口。
“亡灵法师的传承应该有一些短距离空间移动技能,就看那位圣者运用的如何了。”
菲利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正在擦拭她的弓弦,动作慢条斯理,像是正在自家后花园喝茶一般。
“他就这样跑了?”
“不算跑。”
达米安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这叫战略转移。现在的情况发展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再不走他就会陷入政治与经济的双重漩涡之中。这叫知难而退,是个聪明人。”
凯旋广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哭的哭,喊的喊,还有几个想浑水摸鱼上木台发表演讲的,被几个看起来像是老街坊的大叔几拐杖打了下去。
“这烂摊子,还得有人收拾。”
达米安叹了口气,转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吧,圣女大人,该咱们出场收尾了。要是让这帮人闹起来,明天报纸头条就得是《贝姆城暴乱,教会无能》。”
接下来的三天,贝姆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混乱与秩序并存的怪圈。
没了圣者,那个所谓的“星辰救赎”组织倒也没有像教会想象的那样瞬间崩塌,也没有像调查团担心的那样变成暴乱的中心。
默克牧师站了出来。
这位在教会待了四十二年、最后为了治眼睛辞职的老牧师,这会儿正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袍子,站在广场中央的木台上。
他手里拿着的不是圣典,是一本破破烂烂的账本。
“都别哭了!哭能把饭哭出来吗?”
默克的嗓门出奇的大,震得周围几个想闹事的混混缩了缩脖子。
“圣者走了,但活儿还在。西区的下水道通了没有?老城区的灯修好了没有?还有,城南那几个孤寡老人今天的饭谁送?”
他拿着账本点名。
“那些腿刚好的,别以为能跑了就往人群里钻,自己组织起来去把那边的土填了!那些还需要药的,明天的药去城东的药铺买,我都谈好价钱了,给你们打八折!”
这老头虽然没什么神力,但在西区住了这么多年,谁家几口人、谁家有什么难处、谁是个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
达米安站在广场边缘,看着默克像个老母鸡一样张罗着,忍不住点了点头。
“这老头,有当后勤部长的潜力。”
菲利斯站在他旁边,已经换了一身普通的修女服,正在帮几个志愿者分发传单。
那是达米安连夜赶出来的《社区互助指南》,上面全是些“下雨天怎么疏通积水”、“邻里纠纷怎么调解”之类的干货。
“教会那边怎么说?”
菲利斯问,把手里的传单递给一个满眼茫然的中年人。
“大主教还慌着呢。”
达米安指了指远处教堂的方向,“他现在既要担心物资,又要担心暴动。不过城主府的人倒是醒了,派了几个大队的卫兵过来维持秩序——主要是怕这群人冲进他们家抢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