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淮津和司淼只在叶家坐了五分钟,就被路知行拿话呛走了。
薛宴辞打着伞将二人送出院门的时候,章思初眼睛都哭红了,浑身湿透跪在大雨里的模样太凄惨了。
叶嘉念究竟是容忍了多少次,才下定决心离婚的,薛宴辞一点儿都不知道;章思初又是有多不在乎叶嘉念,不在乎这段婚姻,才敢赌气离婚的,薛宴辞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只可惜,章思初没有路知行那么好命,叶嘉念也不如薛宴辞那般优柔寡断。
薛宴辞想要陪女儿一起睡的,但被路知行拒绝了,他拉着女儿上楼去了,说要给女儿读故事书听。
路知行一直都在怨恨薛宴辞从小将章思初当自己家孩子养着;一直都在怨恨薛宴辞将原本属于自家三个孩子的爱分了一份给章思初;一直都在怨十分钟之前,薛宴辞拦下他想要给章淮津一拳的事。
可这事,哪有这么简单?又怎么只会因为双方家长打一架就能结束?更何况,叶嘉念是想生下这个孩子的,薛宴辞不可能不为这个孩子考虑,由着路知行发脾气。
已经十二点了,路知行还没回卧室。薛宴辞站在窗前看着大雨将一切洗刷干净,又给一切覆上泥点子。
章家现在是什么样的?章思初是否已经知道叶嘉念怀孕了?章淮津对于此事,又会作出什么样的判断与选择?
薛宴辞觉得好累。
如果没有答应章淮津与他共谋西部面料的事,如果极力阻止嘉心科技的成立,如果没有在十七岁那年爬上榕树,翻过围墙,去到章家祠堂,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路知行不会跟自己闹别扭,叶嘉念也不用承担这份失败婚姻带来的痛苦。
“知行,其实我十九岁那一年,就应该和你走的。”
路知行拥着薛宴辞问一句,“什么?”
“那年你在贵州问我,以后要不要和你去一个这样的小城市生活,我拒绝了。现在看来,你说得挺对的。”
“别想以前的事,现在这样就挺好的。”路知行伸手将窗户关严实了,天气太潮了,薛宴辞会膝盖痛的。
路知行并不想和薛宴辞吵架,更不想和她闹别扭,但就是生气。
就算她和章淮津有多么美好的过去,有多么深的情谊;就算三家人相辅相成,曾互相帮助过,扶持过;就算章家和薛家是几代人的世交,薛宴辞都不应该把女儿叶嘉念排在这些事后,她先是叶嘉念的妈妈,才是叶家的孙女,薛家的女儿。
可薛宴辞做了什么?
她竟然和章淮津、司淼说,章思初和叶嘉念离婚这件事,并不都是章思初的错,叶嘉念也有错?
薛宴辞是叶嘉念的妈妈,她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薛宴辞怎么可以这样?
“如果那年我和你走了......”薛宴辞神色黯淡,转身靠在路知行怀里,念叨一句,“老公,我和你走了,就不会发生后来那些事了,姑娘也不用经历今天的事了。”
“薛宴辞,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路知行不再怪薛宴辞了,也不想和她生气了。
时至今日,哪有那么多如果呢?
至于后来那些事,路知行曾拥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将薛宴辞带离旋涡中心,可每一次,他都错过了。
至于女儿叶嘉念的事,路知行已经做好预案了,无论将来发生任何事,女儿和她的孩子,都会平安无虞的。
这是叶知行作为一个丈夫,作为一个父亲,必须要做好的事。
“有你在我身边,有孩子在我身边,就好了,我其实没有那么多要求。”
“那咱前三十年的生活,就是你想要过得生活,现在也是一样的。”路知行将薛宴辞抱回床上,亲过她的额头,轻声安慰一句,“所以,别想了,我的好姑娘。”
“可我一事无成。知行,我一事无成......”薛宴辞放声痛哭,“这么多年,我一件事都没做成,连我们的孩子,我都没有保护好......”
路知行之所以拦着薛宴辞,不让她陪着女儿,就是怕她更内疚,就是怕女儿因为她内疚,变得更加内疚。
叶嘉念是薛宴辞的女儿,自然和她生出了同一副性格,生怕伤害到最亲近的人。可这么多年过去,母女两人也没学会对彼此敞开心扉,更不会对彼此说出自己的难处。
“薛宴辞,如果那年你跟我走了,你就不会是今天的你了,我也不会是今天的我,我们会有吵不完的架,闹不完的矛盾。日复一日的贫穷和普通会滋生出深仇大恨。”
“我会一直是个平凡的人,普通的工作,微薄的薪资。你会没有定制的裙子穿,也不会有漂亮的珠宝,你会困在我们的柴米油盐里,你会枯萎的。”
“咱家的三个孩子也不会拥有丰富多彩的生活,叶嘉念不会生的这般漂亮,这般明事理;叶嘉硕不会有任何世家公子哥的气质,更不会像现在这样擅于筹谋;叶嘉盛也只会是个普通的、贪玩的孩子。”
“我那时候说那句话,完全就是因为我的自卑和自私,我想把你藏起来,只给我自己一个人看。这不是什么健康的心态,更不是什么好事。”
“你这些年做了很多事。如果没有你,姥姥一生还会满是遗憾,大伯母也不会释然。薛家不可能快速走出来,章家更没机会获得自由,咱们叶家也早在几十年前就土崩瓦解了。”
“咱家的三个孩子更不可能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可以做令自己有成就感的事,可以拥有离婚的底气,可以拥有成为一名单亲妈妈的勇气。”
“没有你撑着的那三十年,就不会有我,更不会有咱姑娘和儿子。你也没法过上有我在你身边,有孩子在你身边的生活。”
“薛宴辞,你的伟大,你的浪漫,所有人心里都是明白的。”
薛宴辞抬起头,“知行,你别安慰我。”
“我安慰你做什么?”路知行反问一句。他说的都是事实,“我现在终于能把你藏起来,只给我一个人看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才不安慰你。”
薛宴辞安静下来了,可天也已经亮了。
“你瞧瞧你,就是拥有一副不健康的心态,你就是想做坏事。”
“章淮津已经搬咱家附近了,现在连赵易楠也敢这么干了。”路知行打趣一句,“薛宴辞,你告诉我,我怎么才能拥有健康的心态?怎么才能克制自己不去做坏事?”
“要不,咱搬走吧?”薛宴辞问一句。
“凭什么?明天我就把围墙加高了,把门锁了,谁也别想来咱家。”
薛宴辞没再说话,路知行没有选择逃避,他也不想带着叶嘉念离开这场是非,他要替女儿出头。
路知行和章淮津这场仇怨,算是结下了。
大概两年前吧,路知行和章淮津动过一次手,那时是因为章淮津对他家女儿章思思先动了手。
原本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可章思思就是不肯认错,就是不肯同意自己父亲章淮津的谬论。于是章淮津拎着把戒尺一路追赶章思思到了叶家,路知行护住孩子,听明原委后,教训了章淮津一顿。
可章淮津认为他是在管教自己女儿,用不着路知行插手,两人就吵了起来。薛宴辞赶回家的时候,路知行、章淮津、章思思三个人坐在沙发上大眼瞪小眼,谁都不肯低头。
章思思认为自己只是谈了个恋爱,又没做出什么过分的事,凭什么不可以。而且,自己的父亲和叶家的宴辞伯母也是在高中时候谈的恋爱,又没什么。
章淮津认为自己的女儿才十五岁,怎么可以谈恋爱。
路知行认为管教孩子,就管教孩子,凭什么要扯上自己的媳妇儿,薛宴辞。况且,自己的媳妇儿是十六岁才开始谈恋爱,和章淮津也是十七岁才谈恋爱,十八岁就分开了。
那天薛宴辞将章淮津赶回章家,将章思思留在自己家住了一晚,第二天司淼才过来把孩子领走。
也是从那时候起,路知行和章淮津彻底成了仇人。其实,这么多年,这两人压根就没和谐过,一遇到点儿事,就吵架。
这次因为叶嘉念和章思初离婚的事,会演变出什么矛盾,薛宴辞不敢猜。
“念念,吃饭了。”薛宴辞只敲了一下女儿的房门,叶嘉念就邋里邋遢地出现在门口了,“妈妈,我不饿,不想吃饭。”
薛宴辞接过女儿的手机,打开flo,翻了翻日历,默念一句,不应该啊。
“姑娘,拿你b超单给妈妈看看。”
叶嘉念挽起薛宴辞的手,穿过起居室,指着乱七八糟的衣帽间,“妈妈,你自己找吧,我好困。”
薛宴辞明白了,昨晚路知行之所以回卧室那么晚,他是冒雨去章家了,把女儿出嫁时带去章家的玩具,摆件,小时候的毯子都抢回来了,最重要的就是那份病历。
叶嘉念和他的父亲叶知行已经决定不将怀孕这件事告诉章家了,他们已经决定这个孩子必须是叶家的孩子了。
但最难处理的问题并不是这个。
而是,章思初曾经为了能和叶嘉念结婚,入了薛家的族谱,这事,现在,很难办。
“妈妈,你会帮我和爸爸的,对不对?”
薛宴辞翻翻病历,一切正常,再有不到七个月,叶家第七代的孩子就要出生了。
“爸爸一个人去的?”薛宴辞问一句,她是真担心路知行老胳膊老腿的,怕他伤着。
叶嘉念倚在门框上,一脸骄傲,“妈妈,爸爸可厉害了。章思初、章思褀两个人都没拦住爸爸。”
这傻姑娘,她的爸爸哪里是厉害,她的爸爸是真的被气到发疯了,也是真的心痛到极点了。叶嘉念、叶嘉硕、叶嘉盛这三个孩子,是叶知行的全世界,是他的命,谁都别想伤害他的孩子一下。
“妈妈,你到底帮不帮我和爸爸?”叶嘉念撒娇的样子真是可爱极了。
硬邦邦的头发竖在头顶,大黑框眼镜遮住小半张脸,鼻子尖和路知行一样翘,小圆唇的嘴巴水润无比,一身迪士尼公主风格睡裙衬得她明亮又饱满。
自己的女儿又回来了。
“姑娘,别和爸爸一样傻,可以吗?”薛宴辞伸手给女儿顺顺头发,拉她到梳妆台前坐下,“妈妈不帮你们两个?妈妈还能帮谁?”
路知行循着两串笑声看过去,叶嘉念又是出嫁前的模样了,可爱、俏皮。薛宴辞又是昨晚之前的模样了,明艳、充满活力。
“爸爸,我不想吃这个,好腥。”叶嘉念对着平日里最喜欢的生滚鱼片粥吐槽一句。
路知行又端出一碗酸汤牛肉面,“姑娘,这个喜欢吗?”
“有点腻。”
路知行又端出一碗玉米、芹菜、蘑菇素馄饨,只放了一点点橄榄油,叶嘉念一口气吃了两大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