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晚晴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重新打了辆车。
上车后她报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瞄她一眼,没多话。
她靠着座椅,窗外路灯一盏盏往后滑,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手机震了好几下,她划开看。
妈发来三条消息:
“晚晴,几点到家?”
“你爸让阿姨炖了鸽子汤。”
“妹妹也回来了,说好久没见姐姐想姐姐了。”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个“快了”。
车开进别墅区的时候快九点。铁门没关,院子里亮着灯,落地窗透出暖黄的光。司徒晚晴刚走进玄关,就听见噔噔噔的脚步声。
“姐姐!”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从客厅跑过来,拖鞋在地上拍得啪啪响。司徒晚晴被抱了个满怀,身体僵了一瞬,但没推开。
“小禾。”她低声说。
司徒禾松开手,仰着脸看她:“姐你怎么又瘦了!漂亮国是不是没好吃的?”
“还好。”
“什么还好,你看你下巴都尖了。”母亲从餐厅探出头,围裙还没解,“快洗手吃饭,菜都凉了。”
“我在外面吃过了。”司徒晚晴把大衣挂在玄关,“你们吃吧,我先——”
“那能一样吗。”母亲走过来拉她的手,凉丝丝的,赶紧捂在掌心里,“手这么冰,穿太少。快去餐厅坐着,今天做了好多菜,你爸专门让厨师备了你爱吃的。”
司徒晚晴被按到餐桌前坐下。桌上摆满了菜,清蒸鲈鱼、椒盐排骨、蒜蓉虾、还有一锅老母鸡汤。妹妹司徒禾坐在对面,扎着马尾,咬着筷子头朝她笑:“姐,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咱妈都要飞漂亮国逮你了。”
客厅里传来父亲讲电话的声音,嗯嗯啊啊的,像在说公司的事。
母亲又去了厨房忙活,又端了盘炒菜心出来。
“够了妈,太多了。”司徒晚晴说。
“多什么,你一年才回来几次。”母亲在她旁边坐下,给她舀了碗汤,“先喝汤,暖暖胃。”
司徒晚晴低头喝汤。鸡汤确实炖得久,汤色清亮,撇去了油。母亲和妹妹都看着她喝。
父亲挂了电话走过来,解开领带搭在椅背上。
他五十出头,头发还是黑的,只是眼角皱纹深了些。坐下时看了司徒晚晴一眼:“瘦了。”母亲和妹妹也附和着说刚刚也看出来了。
“没有。”司徒晚晴说。
“那边伙食不好?”
“挺好的。”
“那怎么瘦了。”
司徒晚晴没说话,低头喝汤。
“在漂亮国读研的感觉怎么样?”父亲问。
“一般。”
“以后打算回国还是留在那边?”
“还没定。”
父亲点点头,没再追问。母亲夹了块鲈鱼最嫩的肚皮肉放进她碗里:“多吃鱼。”
“谢谢妈。”
司徒禾扒着饭,眼睛一直往她这边瞟:“姐,你这次能待多久啊?过年是不是都在家?”
“嗯。”
“太好了!”司徒禾笑起来露出小虎牙,“那初二我们去逛街吧?太古里新开了好几家店,我同学说超好逛——”
“到时候看。”
司徒禾习惯了姐姐说话这样,也不泄气,继续叽叽喳喳说学校里的事。司徒晚晴听着,偶尔“嗯”一声,筷子没停过——碗里的菜一直没少过,母亲总在她快吃完时又添一筷子。
最后她喝了三碗汤,吃了半条鱼、五六只虾、一碗米饭和不知道多少口青菜。放下筷子时胃有点撑,她摸了摸肚子,没说话。
“这才像话。”母亲满意地收碗。
司徒晚晴想帮忙,被按回椅子上:“你坐着,让你爸洗。”
父亲起身,默不作声开始收拾碗筷。
司徒禾拉着姐姐去客厅沙发坐,把遥控器塞她手里:“姐你看什么?”
“随便。”
司徒禾选了个综艺,自己笑得前仰后合。司徒晚晴靠在沙发角,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没笑,但也没走。
十点半,她起身:“我先去洗漱了。”
“去吧。”母亲应道。
司徒晚晴上楼后,客厅安静下来。电视还在播,但没人看了。司徒禾抱着抱枕,忽然说:“妈,姐姐是不是心情不好?”
“她不是一直都这样吗。”母亲叹气。
“可是……我觉得姐姐比以前更不爱说话了。”司徒禾歪着头,“她高中时候不是这样呀。那时候她还会笑,每次回家都哼歌。那会儿我还以为她谈恋爱了呢。”
母亲和父亲对视一眼。
“你小孩子家懂什么。”母亲说,“你姐眼光那么高,看得上谁。”
“也是哦。”司徒禾挠挠头,“那我去睡啦。”
“去吧。”
司徒禾噔噔噔跑上楼。客厅只剩父母两人。电视里在播春晚彩排,笑声很热闹。
父亲把声音调低了些,靠在沙发上,没说话。
母亲看着他:“老司徒。”
“嗯。”
“晚晴是不是又去那个孩子家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不用查都知道。”
“你说咱女儿不会真喜欢那个男孩吧?”
“高三那年,晚晴突然像变了个人。”父亲回答,“把自己关房间,不爱说话,成绩反而更好了。我以为是青春期,后来觉得不对劲,托人去问。”
母亲没接话,等着。
“有个姓梁,叫梁沐云的孩子。”父亲说,“他爸爸是政府里的,副处长还是处长,管档案的。他妈妈是会计。家庭氛围还算不错,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顿了顿。
“那孩子自己也很优秀。全年级前三,数学竞赛国家一等奖不知道拿过几次了,物理竞赛国家二等奖,本来应该能保送上清北。老师说他情商高,说话逗,人缘好。长得也端正。总之是个综合素质很强的一个孩子。”
“后来呢?”母亲声音很轻。
“高三上学期开学没多久,就是九月份的事,突然查出怪病,西川医院连病根都没查清楚,本来说要进一步当实验对象核查,不过那孩子坚决不同意,貌似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一样,说要回学校,还拒绝家人接送,结果回学校没几天就被人发现晕在路上,病因好像很奇怪,是全身器官快速衰竭,就像突然罢工了一样,简直是怪事。”父亲摘下眼镜,慢慢擦着镜片,“之后送到医院就没救过来。”
窗外起了风,院子里树枝沙沙响。
母亲过了很久才说:“晚晴那时候……”
“她谁都没说。”父亲把眼镜戴上,“一句话都没提过。只是每年清明节、除夕,都会出门一整天。”
“是去看那个孩子吧?”
父亲点点头。
母亲没再说话。她想起这些年除夕晚晴总是早出晚归,想起她书桌抽屉里那支用旧了的黑色钢笔,想起她从不让任何人进房间打扫。
“多好的孩子。”母亲说,声音有点涩,“要是还在……”
“可惜。”父亲说。
“对了,漂亮国那边的事完了吗?”司徒晚晴的母亲问。
“史密斯把黑白两道的人都找遍了,钱和权都不知道用了多少,还是没法找到杀了凯特琳的凶手,我估计,这件事背后的人多半不简单。”司徒晚晴的父亲皱眉。
“唉,当初真不想把晚晴送到那边读书,太乱了,史密斯连自己女儿都没保住,还指望他关照我们女儿呢。”母亲摇摇头。
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父亲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关掉电视:“睡吧。”
“嗯。”
灯一盏盏暗下去。整栋房子沉入夜色,只有二楼尽头那扇门缝里,还透着一线光。
司徒晚晴坐在床边,头发还湿着。她没开灯,手机屏幕亮着,是一张照片。
高中教室,下午四点,阳光斜斜地照进窗。
她低头做题,旁边的人忽然凑过来,在镜头里比了个傻兮兮的耶。她猝不及防被拍,眉头皱着,嘴角却有点弯。
她不记得这是谁拍的。只记得那天是周四,物理周考成绩出来,她101,而他错了一道选择题,然后大题第一道空着,得了92。
他说:“唉,司徒晚晴你不让让我?没辅导你多久就反超我了,看来我教的也不错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孺子可教啊孺子可教。”
司徒晚晴翻了个白眼,指着他的试卷不客气的回敬说:“除了第一道选择题其他选择题全对,其他的都能做对你第一道不会做?最后一道难的大题会做却不会做第一道大题?这题我都会啊就是拐个弯的电磁问题嘛你明明就是故意的。”
“唉,选择题看错了,第一道大题看漏了,可惜可惜。”梁沐云转着笔笑着摇摇头。
“滚,明明你平时会检查的,糊弄小孩呢?”
他笑起来,眼睛眯成缝,趴在桌上说:“我就不能忘了?”
“不能,臭混蛋。”
司徒晚晴把手机扣在床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很久之后,她翻身把手机塞进枕头下。
第二天她醒得很早。
五点四十,天还没亮透。她没有赖床的习惯,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然后去浴室。
洗完脸对着镜子,她把散着的头发扎成马尾。束紧,露出整张脸。镜子里的人眉眼清冷,下颌线很干净,皮肤不需要粉底也透白。
她想了想,拉开洗漱台下的小抽屉。
那支口红放了很久,从来没怎么用过。她旋出一点,对着镜子淡淡涂了一层。
抿了抿。
然后擦掉。
还是不太习惯。
六点半,她换上运动服出了门,跑了一圈回来才七点多。
家里人还没起,阿姨在厨房备菜,看见她打了个招呼。司徒晚晴点点头,上楼,冲澡。
再出来时她换了另一身。
换好衣服后她站在衣柜前,手搭在那件蓝白相间的校服上。挂得太久,折痕都压平了,领口有块很小的圆珠笔印,洗不掉,淡蓝色晕开像朵小野花。
“都是梁沐云这个蠢货干的。”司徒晚晴小声的嘀咕道。
她对着穿衣镜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有些迷糊。
恍惚间好像听到有人吹口哨。
——“司徒你太坏了,我用的蓝墨水,你用的红墨水,校服蓝一点本就看不出来,红的就太显了吧。
“谁让你手贱?”
她眨了眨眼,镜子里只有自己。
她把头发扎成高马尾。镜子里的人比高中时瘦了些,眉眼没变,还是那样静静的。她侧过身看了看,又正回来,拿起耳机挂在脖子上。
八点半,她出门。母亲刚起来,在楼梯口看见她,愣住。
“晚晴你——”
“出去一趟。”司徒晚晴说。
母亲看着她的衣服,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
“好。”
门关上。母亲站在原地,叹了口气,很久没动。
地铁二号线人不多。
司徒晚晴戴着耳机,靠在门边。对面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校服太显眼了,有几个穿校服的中学生一直往这边看。她垂下眼睛,假装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