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潮退去,狮驼城暂时恢复了平静。
城墙上的血迹已被清理,破损的砖石也被迅速修补。
一切都井然有序,仿佛昨夜那场毁天灭地的攻城战只是一场噩梦。
但云逍心里,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
他站在城楼上,目光投向东南角。
那里是阵眼失效的地方。
白象王修复阵眼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混杂着痛苦与恐惧的神情,始终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还有那股残留的气息。
冰冷,刻板,充满了“规则”与“束缚”的味道。
那味道,不属于狮驼岭三位大王中的任何一个。
却又与这座城的某种气质,诡异地契合。
“有内鬼。”
云逍心里重复着这个结论。
躺平摸鱼的前提是环境安全。
一个建立在火山上、内部还可能有叛徒的监狱,显然不是什么养老的好地方。
必须搞清楚。
他转身,朝着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孙刑者和牛魔王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石阶上,一个剔着牙,一个擦着他那根巨大的混铁棍。
“走了,干活了。”云逍说。
孙刑者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大师兄,不是说放假了吗?俺老孙刚打了一场硬仗,正准备歇歇。”
牛魔王也闷哼一声,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去搞点技术活。”云逍言简意赅,“研究一下这里的城防体系,学习一下先进经验。”
孙刑者一听,来了点兴趣:“哦?大师兄你看上了他们这龟壳?”
“这龟壳差点就被敲碎了。”云逍淡淡道,“我想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三人来到青毛狮王处理公务的大殿。
狮王正对着一堆兽皮卷轴,眉头紧锁。
见到云逍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
“何事?”
“狮王前辈。”云逍拱了拱手,开门见山,“晚辈对贵城的护城大阵颇感兴趣,不知可否允许晚辈参观学习一番?”
青毛狮王闻言,放下卷轴,审视地看着他。
“你想学我狮驼城的阵法?”
“不敢说学。”云逍一脸诚恳,“只是想观摩一下,增长见闻。昨夜魔潮汹涌,大阵却能抵挡至今,着实让晚辈敬佩。”
他这话半真半假。
敬佩是真,想查内鬼也是真。
青毛狮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云逍的动机。
最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可以。”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座大阵,是我大哥亲手所布,依据的是上古妖族传承的《周天星斗阵》残篇,又融合了部分天庭的防御符文。”金翅大鹏不知何时出现在大殿门口,替他解释道,“核心不是秘密,秘密在于执行的‘规矩’。你们去看吧,无妨。”
青毛狮王冷哼一声:“反正你们也看不懂。”
云逍心中吐槽:“看不看得懂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问题。”
他道了声谢,便带着孙刑者和牛魔王退了出来。
“走,当一回巡查官。”
狮驼城的护城大阵,规模宏大到超乎想象。
整座巨城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阵基,城墙、箭楼、地脉,乃至每一块砖石,都铭刻着细密的符文。
三人沿着宽阔的城墙,开始一处一处地探查。
“大师兄,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孙刑者一边走,一边用金箍棒敲了敲城墙,“这玩意儿硬得很,俺老孙承认。但有什么好看的?”
“看细节。”云逍说道,同时发动了【通感】。
磅礴的能量气息涌入他的感知。
大部分阵法节点的气息,都如同预想中一样。
粗犷,豪放,充满了上古妖族的蛮荒与霸道。
那味道,像是千年烈酒混合着凶兽的血腥气,野性十足。
这是狮驼岭该有的味道。
他们走了小半圈,检查了数十个阵眼。
一切正常。
牛魔王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守拙,你到底在找什么?”
云逍没有回答,只是示意他们继续。
当他们来到城南区域时,云逍的脚步停下了。
他蹲下身,看着脚下一个不起眼的阵法节点。
这里的符文,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
如果说其他地方的符文是狂草,这里的符文就是工整的楷书。
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用尺子精确测量过,一丝不苟,充满了秩序感。
【通感】反馈回来的味道,也完全变了。
不再是烈酒与兽血。
而是一种冰冷的、如同金属般的味道。
刻板,严苛,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偏执。
“这味道……”云逍眯起了眼睛,“像是某个强迫症晚期患者留下的。”
孙刑者也凑了过来,火眼金睛闪烁。
“咦?这地方的符文,怎么跟别处不一样?刻得这么……秀气?”
牛魔王也看出了端倪,瓮声瓮气道:“像是后来修补过的。”
“不止是修补。”云逍站起身,神色凝重,“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风格。走,我们去下一处。”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他们又陆续发现了六处这样的异常节点。
每一处的符文都呈现出那种极致工整的风格。
每一处都散发着那股冰冷刻板的“规则”之味。
云逍将这七处异常节点的位置在脑海中串联起来,一副简易的地图瞬间成型。
这七个点,不多不少,恰好构成了一个北斗七星的形状。
而它们勺柄指向的方向……
正是城中心那片被黑雾笼罩,连金翅大鹏都让他们不要靠近的禁区。
云逍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向孙刑者:“猴子,用你的风闻法眼看看,这几处节点,有没有什么能量流动?”
孙刑者点头,收起了平日的懒散。
他双目之中金光一闪,整个世界的景象在他眼中都发生了变化。
无数能量的丝线,纵横交错,构成了大阵运转的脉络。
他死死盯着那七个异常节点。
看了许久,他的脸色渐渐变了。
从疑惑,到震惊,最后化为一丝难以置信。
“大师兄……”他收回神通,声音有些干涩,“这七个地方……好像在往外传东西。”
牛魔王立刻追问:“传什么?传给谁?”
孙刑者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我看不清传的是什么,像是一种无形的波动。但方向……是西方。”
“西方?”云逍心头一跳。
“是正西方。”孙刑者肯定地说道,“一路向西,没有尽头。”
大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一路向西,没有尽头。
这个方向,还能指向哪里?
西天,灵山!
“内鬼在给灵山传递情报!”牛魔王的声音如同炸雷,但他下意识地压低了音量,变成了沉闷的咆哮。
云逍倒吸一口凉气。
他想过有内鬼,但没想到这内鬼的后台这么硬。
直接通着天,通着灵山那帮已经堕落的古佛!
“而且,”云逍缓缓开口,声音也有些发紧,“这七处节点的符文笔迹,你们不觉得眼熟吗?”
孙刑者和牛魔王同时皱起了眉。
这种工整到变态的风格……
这种对“规矩”偏执到骨子里的感觉……
一个手持金属法典,开口闭口都是条例,连给人定罪都要先翻书的身影,浮现在三人的脑海中。
白象王!
这个猜测一出现,就让气氛变得无比压抑。
如果连狮驼岭的三位主宰之一都是内鬼,那这座城,简直就是一个筛子。
他们这些所谓的“临时盟友”,不过是掉进了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正当三人心思各异,准备商量对策时。
一个沉重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城墙拐角传来。
嗒。
嗒。
嗒。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脏上。
三人猛地抬头。
只见身披银白铠甲,手持巨大长枪的白象王,正一脸冰冷地朝着他们这边巡视而来。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万年不化的寒冰。
云逍的头皮瞬间炸了。
完了。
被抓了个现行。
他们三个大男人,围着一个阵法节点鬼鬼祟祟地研究半天,现在又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傻子都知道有问题!
跑?打不过。
解释?怎么解释?说我们在怀疑你是内鬼?
电光火石之间,云逍的求生欲飙到了顶点。
他猛地给孙刑者和牛魔王使了个眼色。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复杂,大概可以翻译为:“快!随便说点什么!装作我们只是在闲聊!”
孙刑者是何等机灵。
虽然被这突发状况搞得一愣,但立刻就领会了精神。
他清了清嗓子,瞬间进入了状态。
只有牛魔王,还愣在原地,一脸“发生什么事了”的茫然。
云逍急了,不动声色地用脚后跟狠狠踩了一下牛魔王的脚。
牛魔王吃痛,闷哼一声,总算回过神来。
于是,在白象王冰冷的注视下。
一出堪称灾难级别的、无比浮夸的对手戏,就这么尴尬地上演了。
“咳!”云逍第一个开口,声音大得像是怕别人听不见,“我说猴子,今晚到底吃什么?我跟你讲,必须吃烤全羊!撒上孜然和辣椒面,烤得外焦里嫩,那才叫一个香!”
他一边说,一边还夸张地比划着,仿佛手里真的抓着一只羊腿。
孙刑者立刻接上,演技比云逍还要投入。
他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唾沫横飞:“胡说!烤羊有什么好吃的?要吃就吃清蒸龙肝!配上凤髓!那才叫神仙的日子!你懂不懂什么叫品味?”
“龙肝凤髓?”云逍一脸鄙夷,“太油腻了!不利于修行!我们修道之人,要讲究清淡!我看,不如就吃白水煮菜,撒点盐就行!”
“你放屁!”孙刑者跳了起来,指着云逍的鼻子,“俺老孙当年在花果山,吃的都是仙桃琼浆!你让我吃白水煮菜?你这是在侮辱俺老孙的猴格!”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面红耳赤,仿佛真的在为什么天大的美食难题而争执不休。
只有牛魔王,站在一旁,憋了半天,涨红了脸,终于吼出了一句:
“吃……吃牛肉!”
全场,一片死寂。
云逍和孙刑者的表演,戛然而止。
两人同时转过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牛魔王。
云逍心里在咆哮。
大哥!你是牛妖啊!你在这里喊着要吃牛肉?
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戏没法演下去了。
太尴尬了。
尴尬到脚趾都能在城墙上抠出一座狮驼城来。
而白象王,自始至终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不远处。
他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
只是用那双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眸子,看着眼前这三个行为举止如同疯子一般的“盟友”。
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仿佛雕塑般的表情。
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