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甄珠从后面走出来,俯身趴在祖母床边:“祖母,对不起。让您这么操劳。”
“说什么傻话,你母亲一直这么熬着,如今你们两姐妹也受牵连。”祖母的手抚上她的头发。
薛甄珠拉着她的手搁在脸颊上,记忆中温暖宽厚的手掌现在瘦了好多。
想到祖母日渐衰弱的身体,她的眼泪有些要止不住。
“说好了不哭的,说话不算数。”祖母故作生气,“你们要是都哭哭啼啼的来,那还是少来了。”
“老了老了,就爱看你们欢欢喜喜的小模样,谁要看你哭成个大花猫。”
话这么说,她的手仍旧轻柔地给她擦去眼泪。
“你真的不在意自己的婚事?”虽然让王若兰和薛英和离是薛甄珠提出来的,祖母仍旧想再问一次。
父母和离,她柳家再庇护,日后说亲恐怕也受影响。
“祖母,就是不和离,您看我父亲的样子,能给我们真心找什么好人家?”薛甄珠一针见血,“他现在一门心思都在自己的麒麟儿身上。”
多的话她打住了没有说,在祖母面前敞开了说自己父亲的不是,会伤了她的心。
祖母怎么会看不穿她的这点小心思,拉着她的手叹气:“都是我的错,你祖父走了之后我没有教好他。”
“祖母,我不是这个意思。父亲是父亲,您是您。”薛甄珠急道。
祖母摇摇头:“人老了,有自知之明。你母亲叫那个神医来与我看病的这些日子,我都明白。人的命自有天数,什么保养少思多吃进补都无济于事。到时间了而已。”
“不是的……”
“你不要伤心,我说的不是丧气话,是实话。这些事早晚要解决。以前你还小,吃吃喝喝玩玩闹闹的,就过去了。如今,你都说到了我面前,就说明已经坏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了。”祖母笑着,仍旧每一个皮肤的褶皱里都藏着慈爱。
她眼神温润明亮,下定了决心,显得神采奕奕。
“事已至此,该断就得断。”
薛甄珠却忽而动摇,一颗心左右摇摆,不知对错。
祖母两只手交叠在她的手上:“你性子欢脱,不记事。你大哥哥打了你,你转身就去找他要糖吃。祖母多希望你一辈子这么没心没肺地开心下去。”
薛甄珠想哭,想说自己并不那么没心肝。
“现在你也学会为你大姐姐为你母亲着急考虑了。你长大了,我也老了。”
“不老,祖母不老。”原来看电视看到这样的情节,她总是觉得没有必要,觉得台词有些睁着眼睛说瞎话。
可现在的她说的都是心里话,她不想祖母变老,也不敢承认祖母变老。
祖母把她一拉,她往上扑一些,滚进祖母的怀里。
“又说傻话。老了就是老了,我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再说了,老了死了,都是常事。老而不死是为贼。”
她终于哭出了声,祖母哈哈大笑。
“没出息。没出息哦。”
母亲来得很快,焦急地进来:“母亲这是怎么了?可是又不舒服了?叫大夫了没有?”
祖母摆摆手说不用,让母亲坐到她身边来。
薛甄珠擦着眼泪站到一边。
“这是怎么了?”
祖母笑道:“小孩子家眼泪多。”
母亲不敢相信祖母叫她来的原因。
“和离?”
“是。”
“你认真的?”
“当然。我什么时候诓过你?”
王若兰尝试在这个笑眯眯的老太太身上找到哪怕一点伤心愤怒,或者什么别的情绪,可都一无所获。
她真的很开心,发自内心的。
王若兰觉得自己好像突然不懂这个老太太了。
“母亲,您是怎么了?”
祖母让她喝茶,说等明玉来了一块儿说,免得还要多说几遍。
大姐姐带着柳真一起来了,路上两人都不知道祖母今天是怎么了。
听完祖母的话,柳真没有说话,默默和薛甄珠坐在一起。
薛明玉和坐到母亲身边:“祖母这么考量,是为了我的婚事吗?张家的事?”
“我儿聪慧。不过也不全然如此。”祖母咳嗽两声,喝了口茶润嗓子。
“你是个有主意的,想让你自己做主,就不能让你父亲还在上头。”
祖母这话说的好像可惜不能杀了薛英。
“和离之后,你们的处境好像是更艰难,婚事更难匹配,但做起事来更自由。”
薛明玉沉默了一瞬,转而问母亲:“我没有意见,您觉得呢?”
王若兰动过和离的念头,但真的走到这一步,竟仿佛站在悬崖边上被风吹得惊了神。
“你不劝劝你祖母?”
薛明玉淡淡地说:“祖母定然经过深思熟虑,不然不会把我们找来。而且父亲应该已经同意了,对吧?”
祖母并未提及,没想到大姐姐已经自己猜到了。
薛甄珠以为她会难过,却没有找到一点证据。
“他……他同意了?”王若兰愣了神。
祖母有些伤感地点点头。
失望,早就累积成山。过去的伤害点点滴滴历历在目。
可最初的喜欢也是真的。
那天她提出和离,薛英断然拒绝,后来为了钱财诸多拉扯纠缠。
她厌烦,其实还存着一丝侥幸。
是不是他舍不得和离?
原来,可能只是时机不对,只是钱财没有到位。
老夫人说会给她丰厚的钱财,让她不必为此担忧。
王家经商这些年,加上女儿的孝顺,王若兰的小金库已经不比当年。
她没有这方面的忧愁。
“这不是补偿,这是这么多年我们母女一场的缘分。”
“我平安街那处宅子闹中取静,花园也美,出门去松鹤斋买糕点最便捷。你们就搬到那里去。”
王若兰泪眼盈盈:“母亲,你还在病中,我们怎么能?”
“良善之人之所以累,就是为别人考虑得太多。”
“我是没有钱还是没有儿子?”
“难得老婆子为你考虑一回,你也为你女儿考虑一回。”
王若兰想起那张家,看看如花似玉的薛明玉,忍着痛点头。
“母亲,我对不起你。”
老夫人拉着她的双手,想起当年她嫁进来稚嫩的模样,叹一口气:“傻孩子,是我们家对不起你。”
两人抱头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