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王的声音在心海里沉下来:“主人……”
“还差一点,”肖自在咬着牙,声音极轻,“再给我一点时间……”
六成。
他感受到封印的覆盖完成了临界值,城内那些渗透节点的能量在这一刻被明显压制,那种幽微的黑暗气息开始停止蔓延。
他睁开眼,从石板上起身,掌心的金色光芒缓缓敛去。
夜空中,赤色的气机还在压着,等待他的回应。
“黑龙王,”他抬起头,看着那道赤光,“我需要你陪我走到最后。”
“废话,”黑龙王的声音带着一点罕见的低沉,“你以为我可以不跟?”
肖自在轻轻笑了一声。
他转身,走出巷子,走上天玄城空旷的主街,在灯火和夜色之中,一步一步向城中心走去。
天玄城的主街在夜里格外宽阔。
两侧店铺的门板都关上了,灯火已经稀落,只有间或一盏挂在屋檐下的红灯笼还亮着,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将暗红的光晕投在青石板地上,如同血迹。
肖自在走在街心。
他的步伐不快,但极稳,每一步落下去,脚底都能感受到大地微微的震颤——那不是赤魔的气机造成的,而是他自己的心跳。
“别紧张,”黑龙王在心海里低声道,语气难得带着一点柔和,“你之前面对那些强敌,也都撑下来了。”
“这次不一样,”肖自在轻声道,“之前最多是仙皇以下,这次……”
“这次也不过是一个会死的人,”黑龙王打断他,“老夫活了这么久,见过仙皇,也见过仙皇死。”
“他们死的时候,和普通人一样难看。”
肖自在沉默片刻,嘴角轻轻扯了一下,没笑出来,但那一丝紧绷松动了几分。
前方,街道尽头,城中心的演武广场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那里聚集了大批修士,是天玄城驻守的剑宗弟子和李太白的人,密密麻麻地排开阵势,但全都沉默着,没有人出声,因为所有人都在仰头看着同一个方向。
天空中。
赤魔就在天上。
他没有落地,也没有继续逼近,只是悬停在城中心上方约两百丈的高度,身周赤色的气机如同烈火,将方圆数里的夜空染成一片血红,连星光都被压暗了。
他低头俯视着这座城,神情漠然,如同一尊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战神俯瞰蝼蚁。
肖自在走进广场,人群自然地分开一条路。
凌霄剑君站在人群最前方,回头看见他,眼神复杂,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道:“已经查清楚了,城内有七个仪式节点,分布在四个坊区,每个节点都有魔道修士暗中看守,李太白的人正在驱散,但……”
“但节点封印已经被我压住了,”肖自在说,“他们就算赶到,也激活不了。”
凌霄剑君一愣,随即明白了,神情微变:“你……何时做的?”
“刚才,”肖自在抬头,看向天空中的赤魔,“所以他今晚才提前回来,他们的人发现了。”
“破灭戒就在城西的废井里。”
凌霄剑君的脸色猛地一沉,眸光深邃:“就在城里……”
“对,”肖自在轻声道,“所以赤魔今晚必须解决我,否则一旦我将封印完全加固,这次计划便全盘落空。”
“他没有退路了。”
“你也是,”凌霄剑君沉声道。
“是,”肖自在平静地承认,“所以,接下来……”他顿了顿,“请前辈不要干涉。”
凌霄剑君皱眉:“你……”
“赤魔是来对我的,”肖自在转向他,眼神直接而清醒,“若是旁人插手,他会将周围的人全部作为目标,以仙皇之力,任何人都挡不住,只会白白送死。”
“我需要他的注意力全在我身上。”
凌霄剑君沉默,手指按在腰间长剑上,缓缓收紧,又缓缓松开。
“……老夫明白,”他最终道,声音有些沉,“但若你有性命之忧……”
“前辈,”肖自在打断他,微微一笑,“你要相信我。”
他没有再等凌霄剑君回应,径直走向广场中央,在空旷的地面上站定,仰起头,对着天空中的赤魔开口。
“赤魔,我在这里。”
声音不大,但极清晰,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天空中,赤魔的目光缓缓落下,最终定在他身上,沉默了片刻。
“你倒是来得快,”赤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依然压着仙皇之威,却多了一分意外,“本座以为你会躲。”
“躲不过,”肖自在说,“所以不如来。”
“识趣,”赤魔缓缓降落,赤色气机在他身周卷动,如同一件活的战甲,“本座带回来魔皇的答复,你想听吗?”
“说来听听。”
“魔皇说,”赤魔落地,站在他面前约三十丈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若配合,他愿意给你一个位置——魔道圣使,位在万人之上,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你若不配合,”他顿了顿,“今夜,本座将天玄城夷为平地,城中所有人,一个不留。”
广场上,人群中传出压抑的吸气声。
肖自在看着赤魔,表情没有变化:“就这两条?”
“就这两条,”赤魔道,“肖自在,你是个聪明人,老夫不与你绕弯子,现在给你一刻钟考虑,”他将手负在身后,神情冷淡,“之后,本座要听到一个明确的答复。”
“不用一刻钟,”肖自在说,“我现在就答复你。”
赤魔看着他。
“不配合。”
空气安静了整整三息。
赤魔的眼神没有特别的波动,只是深了一分,如同两口幽暗的深井:“……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肖自在道,“破灭戒一旦解封,破灭之力释放出来,受害的不只是天玄城,是整个天地秩序——若是为了保全一城,而放任天下倾覆,我宁可这一城先毁。”
他说完,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当然,我也不会让这一城毁。”
赤魔沉默。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而沉重的了然:“……老夫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老夫效忠魔皇三百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缓缓抬手,赤色气机在掌心凝聚,如同一轮赤日,“说着慷慨激昂的话,然后死在老夫手里。”
“你今天,也是一样。”
“我们先打,”肖自在说,“打完再看谁死。”
赤魔没有再废话,手掌向前一推。
那道凝聚了仙皇之力的赤色气机,化作一道足有十丈宽的赤色洪流,以压倒一切的姿态,轰向肖自在。
“创世领域,展开!”
金色光芒从肖自在体内爆发,铺天盖地地向外蔓延,形成一个直径百丈的金色圆域,将整个演武广场覆盖其中。
赤色洪流冲入领域的瞬间,被金色的力量强行“稀释”,威势骤降,速度也随之迟缓——但即便如此,压下来的力量依然如山压顶,沉重得令人窒息。
肖自在没有躲。
“玄石之躯——”
他在心中默念,将体内所有灵气以最快的速度灌入皮肉筋骨,一层层强化肉身,硬生生地撑住了那道冲击。
轰!
赤色气机将他砸在地面,广场青石板炸裂,向四周翻卷,碎石横飞,烟尘骤起。
人群中爆发出惊呼,有人下意识向后退。
凌霄剑君掌心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死死盯着烟尘中。
赤魔站在原地,没有追,只是静静看着。
烟尘散去。
肖自在站在那里。
他浑身是血,右肩被击碎了一片,衣袍残破,左膝半跪在地,但没有倒。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而且极亮。
“剑心共鸣”在那一击的刹那生效了。
他感受到了。
在赤色气机铺来的最后一刻,两种力量在极短的时间内产生了微弱的共振,在那共振里,他看见了赤魔力量运转的脉络——如同一张复杂的网,绝大多数地方密不透风,但在网的左侧,有一处极微小的疏漏,那是赤魔数百年来早已固化的出招习惯,在无数次战斗中从未暴露,却在这一次,在创世领域的“稀释”与“剑心共鸣”的叠加之下,被他精准地捕捉到了。
那是赤魔的破绽。
左胸肋骨下方,气机交汇的最后一个节点。
他现在的灵气已经因为“玄石之躯”的消耗而近乎枯竭,留给他的时间,只够发出一击。
“黑龙王,”他在心中道,“把你剩下的七成,全压上去。”
“早等着了,”黑龙王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郁的亢奋,“主人,别手软。”
黑龙王的力量如洪流般从心海涌来,与他残余的创世之力交织融合,在他右手的掌心,凝聚成一道极细极锐的金黑混合光束。
不是“创世之源”,那一招太广,太耗,不够精准。
是一道只有三寸宽、却凝聚了他全部力量的锥形光刃。
赤魔感受到了变化,眯起眼,身上的赤色气机开始收缩凝聚,准备格挡。
但肖自在没有给他时间。
“去!”
光刃以他从未用过的速度射出,直奔赤魔左胸肋下的那一个破绽。
赤魔的反应是极快的,他侧身,赤色气机迅速在身前构筑防御——但那个破绽存在的根本原因,是他的力量运转在那一点上有天然的“迟滞”,这个迟滞极短,不过千分之一息,但足够了。
光刃击中的位置,比赤魔完成防御早了那千分之一息。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而厚实的巨响,如同重锤击打铁板,回荡在夜空里。
赤魔倒退了三步。
三步。
这是他三百年来,第一次在战斗中被迫倒退。
广场上,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赤魔低头,看着自己左侧肋骨处,那里的赤色气机被冲散了一块,有金黑交织的余焰还在燃烧,烧穿了他的外袍,露出下面烧焦的皮肤。
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看向肖自在,眼神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变化。
那不是愤怒,而是……审视。
“……你找到了老夫的破绽,”他的声音放低了,带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老夫三百年,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
“运气好,”肖自在跪在废墟上,掌撑着地,撑起上半身,声音有些虚,“加上方法对。”
他已经到了极限,灵气枯竭,右肩的伤没有处理,血在不断地渗出,浸湿了半边衣袍。
“玄石之躯”的后劲开始涌上来,四肢肌肉在发酸、发软,如同铅块灌满。
但他还是看着赤魔,没有低头。
赤魔走近了几步,站在他面前,低头俯视,久久没有出声。
“老夫问你一个问题,”他最终开口,声音已经没有之前那种压人的战意,多了一丝奇异的平静,“你知道今晚绝对无法击败老夫,你也知道若是老夫动了杀心,你现在根本无力反抗——你为什么还要出来?”
“因为躲着,城里的人就要死,”肖自在道,“出来,至少有机会。”
“你只打算凭那一击?”
“那一击,是为了证明给你看——”肖自在抬眼看着他,声音平静而直接,“赤魔,你三百年,从没有人找到过你的破绽,所以你以为自己不会输。但今天你退了三步,说明你不是不败的。”
“你是可以被打败的人。”
“而我,会继续变强,”他顿了顿,“下一次,我不会只找到一个破绽。”
赤魔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广场上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有人已经开始悄悄运功,准备随时出手,哪怕以卵击石。
就在这时,天空中,远方忽然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道笼罩天玄城上空的赤色气机……开始消散。
不是被击败,不是被压制,而是……主动收回。
赤魔转过身,将背对着肖自在。
“今晚到此为止,”他的声音没有起伏,“老夫回去,告诉魔皇,此子不可强取,需另谋他法。”
说完,他没有再看肖自在,腾空而起,向城外飞去,赤色的背影在夜空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于天际。
广场上,沉默了足足五息。
然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不是欢呼,而是那种长时间绷紧之后骤然松弛的、带着颤抖的呼气声。
凌霄剑君大步走来,半跪在肖自在面前,扶住他的肩膀,查探伤势,沉声道:“还能撑住?”
“能,”肖自在道,“没伤到要害。”
“你今晚做了什么,让他退兵的……”凌霄剑君看着他,眼神里有肖自在不太常见到的东西——敬意。
“我不确定他退兵的原因,”肖自在如实道,“但我想……他退兵,不是因为败了,是因为他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他三百年里从没思考过的问题——他可能会输。”
凌霄剑君沉默了片刻,随即低声道了一句:“了不起。”
消息在夜里迅速传开,天玄城里关于今晚这场对峙的说法,到天明时已经有了七八个版本,有说肖自在以一敌百打败了整个魔道使团的,有说他施展了什么上古神功将赤魔直接重伤的,版本越传越离谱,越来越夸张。
肖自在对这些一无所知,因为他在雪灵的坚持下,一头睡过去了。
等他再次睁眼,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房间里很安静,林语坐在床边,手里做着针线,小平安趴在她腿上打盹,母子俩都安静得很。
感受到他的动静,林语抬头,眼神温和:“醒了。”
“睡多久了?”他撑起身。
“将近一天,”林语说,将针线搁在一边,起身倒了碗水递给他,“雪灵说你灵气耗尽,需要静养,叮嘱我不许你乱动。”
“现在还不能乱动,”她看着他,语气平静,但眼底有一点他能辨认出来的红,“你知道吗,你昨晚走出那条巷子之前,我一直在旁边看着。”
肖自在愣了一下:“你……”
“凌霄剑君让我们去安全的地方,但我没走那么远,”林语低下头,捏着碗,声音不大,“我看见你那一击打在赤魔身上,他退了三步……”
她没有说完,停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涩:“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是我的夫君,他真的很厉害。”
“然后你晕倒了,被人抬回来,浑身是血,我看见那个样子……”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肖自在,你答应过我,会活着回来。”
“我回来了,”肖自在说,“活着的。”
“下次,”林语平静道,“能不能不要这么狼狈地回来。”
肖自在想说“我尽力”,但看着她的眼神,改口道:“好。”
当天夜里,剑无涯来找他,将一份从线人处得到的情报放在他面前。
“魔道那边有了新动向,”剑无涯坐下,神情凝重,“赤魔回去之后,魔皇似乎改变了策略——不再派人来强取,而是……”
他指了指那份情报。
肖自在拿起来看了片刻,眉头慢慢皱起。
情报上写着:魔道在东境的一处秘境中,发现了疑似上古战场遗迹的所在,其中据说有一件上古遗物,与创世之力有关联,魔皇已命人秘密前往探查。
“这个秘境……”肖自在盯着地名,念出声来,“青渊古域。”
“老夫也是第一次听说,”剑无涯道,“东境地广,古迹众多,青渊古域若真有与创世之力相关的遗物……”
“魔皇是想另辟蹊径,找到新的解封方式,而不再依赖我,”肖自在放下情报,沉声道,“若是让他找到,哪怕解封的效率只有一成,破灭之力一旦外泄……”
“所以你也要去。”
这不是疑问,是剑无涯直接的判断。
肖自在没有否认,只是沉默了片刻,道:“东境……离这里有多远?”
“快马加鞭,约半个月,”剑无涯道,“但若以飞行遁术,快的话,七八日可至。”
“魔道那边怕是已经出发了,”肖自在道,“我需要抢在他们前面,或者至少同时到达。”
“你现在的状态……”剑无涯看了他一眼。
“两天,两天后我能出发,”肖自在道。
“但有一个问题,”他放下情报,看向剑无涯,“我对东境不熟,青渊古域更是从未听说,我需要一个向导,或者……一个在东境有人脉的伙伴。”
剑无涯沉吟,片刻后道:“老夫认识一个人,东境出身,在那一带走动了多年,对古域、禁地这类地方最是熟悉。”
“但这个人有些……特殊,”他顿了顿,用了一个略显迟疑的词,“不好请动。”
“是什么人?”
“一个摘星楼的老掌柜,”剑无涯道,“摘星楼你知道吗?”
“听说过,”肖自在道,“东境最大的情报组织,手眼通天,但从不轻易与人合作。”
“正是,”剑无涯道,“那个老掌柜名叫柳七,是摘星楼东境分舵的实际掌权人,修为深不可测,为人极难打交道,但他若是愿意相助,整个东境的消息网都是你的。”
“想让他出手,得拿出他感兴趣的东西。”
“他对什么感兴趣?”
剑无涯沉默了一下,道:“上古遗迹。”
肖自在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说……他本来就对青渊古域感兴趣?”
“不是感兴趣,”剑无涯摇头,“是已经在找了——老夫的消息来源,就是柳七的人透露出来的,这很可能不是无意之举,而是他在用这个消息,钓愿意一同前往古域的合作者。”
“他缺什么?”
“古域的入口有封印,”剑无涯道,“封印的材质……极有可能和创世之力有关。”
这下肖自在完全明白了。
摘星楼的老掌柜、东境线人、古域情报……这一环扣着一环,背后是一个精心布局的邀请。
有人在等他去东境。
“这不一定是陷阱,”他喃喃道,“但也不一定不是。”
“所以,”剑无涯看着他,“你怎么决定?”
肖自在在屋里坐了片刻,思绪飞转。
赤魔暂退,但不会放弃,魔皇换了方向,青渊古域里有未知的遗物和秘密,摘星楼的神秘掌柜在暗中布局,创世神格的力量还没有完全开发……
每一件事都指向东境。
他站起来,推开窗,夜风带着城里的烟火气,从窗外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发。
天玄城的灯火在这一夜依然明亮,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仿佛那场对峙只是一场不长不短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