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他开口,没有回头,“林语和小平安,在这段时间里,能麻烦剑宗照看吗?”
剑无涯答得很快,没有迟疑:“老夫亲自照看。”
“多谢,”肖自在转过身,眼神平静而清晰,“那就这样说定了——两天后,我去东境。”
“去青渊古域。”
“去见见那个柳七,看看他到底在等什么。”
窗外,天边的赤色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深蓝的夜空,星光点点,隐约有风从东方吹来,带着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古老而遥远的气息。
那是东境的方向。
两天时间,对于一个灵气枯竭、右肩几乎被打碎的人来说,并不算长。
但肖自在养伤的方式向来特别。
第一天,他谢绝了所有人的探望,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坐了整整一夜,不用丹药,不借外力,单纯以意念引导创世之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像是在用一只手将断掉的绳子重新拧回去,慢,费劲,但扎实。
黑龙王在心海里陪着他,两者都没有说话,心照不宣地感受着那些被消耗殆尽的力量一点点从虚无里攒回来。
到第二天清晨,右肩的骨头已经愈合,经脉里的灵气恢复到七成。
不是满的,但够用。
“你真是个异类,”黑龙王在第二天早晨懒懒开口,带着一种睡醒了才有的慵懒,“正常仙王后期经脉尽断,没有两个月下不了床,你两天……”
“没有两个月,”肖自在打断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右臂,感受着骨骼咬合的细微感,“东境等不了两个月。”
“我知道,”黑龙王哼了一声,“我只是觉得你这具身体有时候奇怪得很,创世神格对肉身的改造……比《禁器志》上记载的还要深。”
肖自在没有回应,因为他自己也不完全明白这件事。
创世神格究竟给了他什么,他只摸到了一角。
出发那天,天玄城是一个晴天。
少见的大晴天,没有云,天光把整座城照得透亮,连街角的青石板缝里冒出来的杂草都被晒得精神。
肖自在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站在城门口。
来送行的人比他预料的要多。
李太白来了,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旧袍,手里捏着一个玉瓶,塞给他的时候说:“三十粒聚灵丹,东境多古域禁地,灵气稀薄的地方不少,用得上。”说完就背着手走了,没有多余的话,走出去三步之后又转身,像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少惹事。”然后自己先笑了一下,摆摆手,转身不见了。
赵天行也来了,带着赵灵儿。
赵灵儿眼睛红着,像是哭过,但她极力装作没事,挺直背,用一种少女试图显得成熟的口气道:“肖大哥,东境地形复杂,你要多小心……我托人查了,青渊古域那一带有瘴气,你最好备上辟瘴的香丸……”
她从袖口摸出一个小木匣,两手递上来,“我自己配的,辟瘴、醒神都有用,你……”
她到这里停了一下,没说完,把木匣往他手里一塞,低下头,用很轻的声音补了一句:“你一定要回来。”
肖自在接过木匣,应了一声:“好。”
血玫瑰没有来,但她让人送来了一个信封,里面是她在东境的一个旧识的联络方式,附着一张字条,上面的字迹张扬:「那人欠我一个人情,你报我的名字,他不敢不帮。——玫瑰」
雪灵站在人群稍后一点的位置,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青色外袍,走过来,递给他:“天气变化大,东境靠近北境,入夜后极寒,你原来那件袍子破了,这件是我新制的,有防寒的阵纹。”
“麻烦你了,”肖自在接过来,随手抖开,是一件做工极细的道袍,袖口处用银线绣着极细的纹路,不是装饰,是阵法。
“不麻烦,”雪灵说,“我还有一件事。”
她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措辞:“青渊古域里,可能有冰属性的封印残留——上古冰灵阵,是远古冰系修士留下的布置,极难破解,但我知道破法,我写下来给你。”
她把一张折叠的纸递过来,“对应的口诀和手印都在上面,你背下来,到时候用得上。”
肖自在接过,郑重道了谢。
雪灵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退回了人群里。
最后来的,是林语。
她一只手牵着小平安,另一只手端着一个食盒,走到他面前,将食盒递给他,说:“路上吃。”
食盒不大,装着几块点心,是昨晚他睡着之后她连夜做的。
肖自在接过来,低头看着她,林语也抬头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开口。
小平安趴在林语腿上,用一种小兽特有的敏锐感应到了什么,伸出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悄悄缠了一下肖自在的手腕,随即缩回去,发出一声细小的鼻息,把头埋进林语怀里。
“你说,你会活着回来,”林语最终开口,声音平,没有哭腔,“我记着呢。”
“记着,”肖自在道。
“东境天冷,”她说,“晚上记得加衣。”
“知道了。”
“还有,”她顿了一下,“若是遇到实在打不过的……”
“跑,”肖自在接口,“先跑。”
林语终于轻轻笑了一下,那一下不长,但很真实,“对,先跑,别逞能。”
“好。”
“去吧,”她松开了手。
剑无涯为他安排了一匹法器级别的坐骑——一头通体雪白的飞羽鹿,有轻化体重、加速腾空的法阵刻在四蹄之间,御风而行可抵普通遁术三倍速度。
随行的还有一个人。
剑宗的三弟子,顾鸣。
顾鸣不到三十岁,仙王中期修为,是个话不多的年轻人,剑眉窄目,生得有几分冷清,背着一把灰色的长剑,一见面给肖自在行了个礼,说了一句:“师父让我跟着前辈,护送至东境。”
肖自在没有拒绝,点头应了。
他知道剑无涯的意思:护送是真,但也有照看的意思。
两人一兽踏上了东行的路。
天玄城的城墙在他们身后越来越小,最终变成远处连绵山线里一个模糊的轮廓,消失在晨光里。
一路向东,前三天都是平路。
天玄域的东部是一片广阔的平原,地势平坦,灵气充沛,有大量的修士聚集,城镇绵密,官道宽阔,与天玄城一带的山地地貌大相径庭。
肖自在赶路的时候不说话,但思路一直没有停。
他把剑无涯给的情报在脑子里过了又过,想的不是路线,而是那个“柳七”。
摘星楼是东境最大的情报网络,手眼通天这四个字不是虚夸,据说摘星楼的核心掌舵人从不露面,所有的消息都通过层层代理传出,外人几乎摸不到真正的核心,但同时,摘星楼极少主动出手搅局,他们卖情报,不卖命,也不参与宗门争斗。
柳七主动放出关于青渊古域的情报,显然是有所图。
图的是什么?
仅仅是古域入口的封印?封印对他有什么用?一个情报组织的掌权人,为何对上古遗迹有这么深的执念?
越想,越觉得柳七这个人不简单。
“前辈,”顾鸣在他身侧,骑着另一匹寻常的马,突然开口,“我问一件事,可以吗?”
“问,”肖自在道。
“青渊古域……您之前去过东境吗?”
“没有,”肖自在道,“你去过?”
“去过一次,三年前,”顾鸣说,“随师父去寻一件上古剑器,到过东境边缘,但没有深入,青渊古域那一带……”他顿了一下,“据说,那片区域的天地异象极多,不只是普通的古域,地底有未知的洪流暗涌,上古时期可能有过一场毁天灭地的大战,战后的余波至今残留。”
“什么样的大战?”
“不清楚,”顾鸣摇头,“那一带几乎没有留存下来的文字记载,只有一些残破的碑刻,语焉不详,只说是破灭之争,参战者是当年的上古神只,最终结果……两败俱伤,两方的遗物都沉落在那片地域里。”
“破灭之争。”
肖自在在心里将这个词默念了一遍,感觉到心海里黑龙王那里传来一丝微弱的波动。
“黑龙王,你知道这段历史?”他心里问道。
沉默了几息,黑龙王才开口,声音里有一种他极少见到的凝重:“……有一点印象,但不多,老夫的记忆残损,上古时期的事情,断裂的太多了。”
“破灭之争……若是老夫记忆无误,那场战争的导火索,与创世神格有关。”
“怎么说?”
“创世神格与破灭神格,是上古时期一正一反的两种至高神器,”黑龙王缓缓道,“它们的持有者,是那个时代最强的两位神只,但这两种力量天然相斥,容不得对方存在——你手中的创世神格,破灭戒,都是那场战争里留下来的产物。”
“那两位神只,最终……”
“都死了,”黑龙王简短道,“否则你我也不会在这里。”
肖自在沉默了片刻。
死了的神只,留下了两件相互对立的神器,神器在数万年的时光里等待继承者,一件落到了他手里,另一件被魔皇找到,试图利用……
而那场“破灭之争”的战场,青渊古域,据说还留着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主人,”黑龙王的声音沉下来,“老夫有一种感觉。”
“说。”
“那片战场,可能留下的不是,”黑龙王道,“而是……记忆。”
“战场的记忆。”
“上古神只陨落的刹那,他们的意志、力量、经历,会以某种方式印刻在最后的战场上,不会消散,随着天地运转,以极其缓慢的方式向外渗透——这就是为什么那片区域至今天地异象不断,而且,任何试图强行进入的人,都会受到莫名其妙的干扰,轻则神识动乱,重则……直接被那残留的神只意志覆盖,失去自我。”
肖自在的眉心微微一蹙。
“覆盖。”
“持有创世神格的人,受影响会小得多,”黑龙王道,“因为神格本身会对同源的意志产生排斥性防护,但即便如此……那里也不是好玩的地方。”
“没想过去玩,”肖自在平静道。
第四天,平原开始出现起伏,地势渐高,树木从大叶阔叶逐渐变成了细叶针叶,颜色也从苍翠变成了深绿、墨绿,偶尔有一片枯黄夹杂其中,像是有人随手泼上去的暮色。
顾鸣越来越沉默,偶尔抬头望一望前方的天色。
第五天下午,两人进入了东境的第一座大城,瑶川城。
瑶川城是东境的咽喉重镇,凡是往来东境深处的人,几乎都要经过这里补给歇脚。城里有极多的商铺、旅店和各类修士势力的分舵,热闹程度不输天玄城,但气质截然不同——天玄城是那种沉稳的热闹,瑶川城的热闹里有一种流动的野气,像是一个四海为家的旅人聚集出来的地方,人人来去匆匆,目光藏着各自的盘算。
肖自在在城里找了一间客栈住下,打算停留一晚,次日一早继续启程。
但他刚在客房里坐下,门被敲响了。
不是顾鸣,顾鸣住的是隔壁。
他站起来,将手心里一道细薄的创世之力悄悄展开,感知到门外站着一个人,修为……
不显。
是那种压得极深、看不见底的修为,如同一口井,往里看只见黑,不知道有多深。
“谁?”他平声问。
“一个想和你谈生意的人,”门外传来一个声音,苍老,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散,像是一个在街边晒太阳的老头,“肖公子,开门谈吧,我又不是妖怪。”
肖自在看了一眼放在床边的包袱,伸手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头,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灰褐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根深蓝色的腰带,带上没有挂任何东西,就是一根简单的腰带。
他的脸上皱纹极深,但眼睛很亮,像是被什么液体泡过一样,明晃晃的,和他整体沧桑的外形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他对肖自在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某种阅尽世事的从容。
“柳七,”他说,“摘星楼东境,”顿了一下,“我自己来了,省得你还要专程去找我。”
肖自在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侧开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柳七走进来,环顾了一眼客房,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动作自然,好像这是他自己的地方,“这客栈的茶叶不好,你若是有好茶,泡一壶来,边喝边谈。”
“没带茶叶,”肖自在在他对面坐下,“直接谈。”
柳七笑了一下,“也好。”
他从袖口取出一个薄薄的竹筒,放在桌上,“这里面,是青渊古域目前已知的地形图,残缺,但是最详尽的版本,方圆三百里内的地貌、节点、危险区域,都标注了。”
“这是你的诚意,”肖自在看着竹筒,没有立刻去拿,“你的条件呢?”
“古域深处有一处遗迹,叫归元台,”柳七道,“我需要你帮我取出里面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玉简,”柳七说,“记载着上古时期一段历史的玉简,与创世之争、破灭之争都有关联,但不是武功秘籍,不是法器,就是一段历史记录,对你没有直接的用处。”
“你为什么自己不去取?”
柳七的眼神没有躲闪,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因为归元台的核心区域,有创世神格的封印,没有创世神格的持有者,强行破入,会触发上古阵法,古域里的战场记忆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全部激活,届时所有进入古域的人,包括魔道的人,包括我,一个都活不成。”
停顿了一下,他补了一句:“包括你。”
“所以你需要有人来开封印,”肖自在道,“你早就知道我会来。”
“我知道你迟早会来,”柳七说,“因为魔道一旦知道青渊古域有与创世之力相关的线索,就必定会派人来,而你不可能坐视不管。”
“是我先放出的消息,”他平静说,不是炫耀,是陈述,“故意让魔道的探子得知,因为我知道这个消息会传到你那里。”
肖自在看着他,将这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你用魔道当了一个石头,把我砸过来的。”
“正是。”
“那玉简,对你有什么用?”
柳七的脸上出现了一个肖自在第一次见到的、复杂的表情,像是夹杂了太多情绪而被稀释得辨认不清,他想了想,最终道:“你知道摘星楼是做什么的,”他说,“但你不知道,摘星楼建立的目的,从来不是卖情报。”
“那是什么?”
“是查清楚,那场上古之战到底发生了什么,”柳七道,“破灭之争的真相,被人为抹去了,所有的记载都残缺不全,凡是试图系统整理这段历史的人……要么莫名其妙地死,要么被人破坏,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人在阻止这段历史被查清楚,”他的眼睛更亮了,那种亮里带着某种执念,“我查了三百年,归元台的玉简,是最后一块缺失的拼图。”
肖自在盯着他看了很久。
三百年。
他已经追查这件事三百年了。
“那段历史和破灭戒有关,”肖自在道,“你知道破灭戒在哪里吗?”
“知道,”柳七平静道,“在天玄城,城西一口废井里,不过……几天前,有人将封印加固了大半,在我预计的激活时间节点之前完成了覆盖,让魔道的血祭计划落空。”
他顿了一下,轻声道:“是你做的吧?”
肖自在没有否认。
柳七点头,“好。”就一个字,简短,但语气里有真实的认可。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窗外,瑶川城的夜市已经开始,有叫卖声隐约传进来,夹杂着酒香和烟火气,在这间客房里,两个带着各自秘密的人,在烛光里相对而坐。
“我还有一个问题,”肖自在最终道,“归元台里,除了那枚玉简,还有什么?”
柳七沉默了比刚才更长的时间。
“有一件东西,”他说,“是当年持有创世神格的上古神只,在战死之前,亲手留下的。”
“什么。”
“他的一片神识,”柳七道,“凝固在一枚神识晶里,等待着创世神格的下一任持有者,”他看着肖自在,目光里有某种肖自在一时读不透的深意,“等了……数万年了。”
肖自在没有动,但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位在数万年前死去的上古神只,用最后的力气留下了自己的一片神识,等着他。
等着现在的这个人。
“他想说什么?”肖自在轻声问。
柳七摇头,“我不知道,那个神识晶我打不开,只有你能开。”
“所以这也是你需要我来的原因之一。”
“不,”柳七罕见地否认,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那是你自己应该去的理由,和我无关。”
这句话说得很直,带着某种超脱了情报掌舵人身份的真实。
肖自在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竹筒,看了很长时间,最终伸手拿起来,握在掌心。
“好,”他道,“明天一早,我们动身,一起去青渊古域。”
“但我有一个条件。”
柳七挑了挑眉,“说。”
“玉简的内容,你查清楚之后,要如实告知我,”肖自在道,“那段历史,我也需要知道。”
柳七沉默了片刻,随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终于找到了同类的、轻松的味道:“成,就这么说定了。”
他站起身,向门口走去,到门边停下,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那位同行的小剑宗弟子,明天让他留在城里,古域里人多,变数也多,他的修为,进去……是个负担。”
说完,不等肖自在回答,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消失在客栈的走廊里,步伐极轻,如同从来没有来过。
肖自在坐在原地,将手里的竹筒转了几圈,看着烛火。
心海里,黑龙王缓缓开口,声音很低:“主人……你不觉得,这件事,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吗?”
“觉得,”肖自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