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梭穿过云层,朝北蛮的方向飞去。
北蛮在大陆的最北端,和须弥海隔了大半个大陆的距离。即使飞天梭全速飞行,也需要一整天的时间。年瑜兮坐在舱内,靠着舱壁,看着窗外的云海。云海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一朵一朵的,像。
许长卿坐在对面,手里拿着涂山九月绘制的地图。那地图是羊皮纸做的,边缘已经磨毛了,上面用墨笔标注了北蛮的山川河流和城镇要塞。许长卿的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像是在确认什么路线。
年瑜兮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人不管什么时候都在忙着,不是忙着处理公务就是忙着研究地图,好像永远有做不完的事情。
许长卿。她叫了一声。
许长卿抬起头。怎么了?
你以前来北蛮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许长卿想了想。第五世。那一世我和你一起在东陆荒原上走了很多年,后来绕到了北蛮。那时候北蛮还没有现在这么冷,雪也没有这么大。
年瑜兮说:那一世你的眼睛就是在北蛮开始看不清东西的。
许长卿的手指在地图上顿了一下。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许长卿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地图卷起来,放在膝盖上,看着年瑜兮。窗外的云海在他们之间流动,光影像水波一样荡漾。
告诉你了,你会担心。他说。
我本来就担心。年瑜兮的声音有些急促,你每天早上起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以为我看不见你走路时的犹豫?看不见你辨认方向时的迟疑?看不见你拿到东西时要多摸一遍才能确认是什么?
许长卿沉默了。
年瑜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许长卿,那一世我假装不知道,是因为我以为不戳破你就是在尊重你。但我后来才知道,不戳破才是最大的伤害。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哭。你一个人扛着那么大的痛苦,却不肯让我分担一丝一毫。你以为那是保护我,但你知道我后来有多后悔吗?
许长卿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年瑜兮继续说:你还能看见的时候,我没有多让你看看我的脸。你还能走路的时候,我没有多陪你走走。你还能开口的时候,我没有多听你说说话。每一件事,我都后悔。
她的声音有些抖。许长卿,那一世的遗憾,我这辈子都不想再重复了。
许长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他的手指有些凉,但很轻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他说,这一世不重复了。
年瑜兮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只是看着许长卿,看着他的眼睛。那一世许长卿的眼睛开始看不清东西的时候,她假装没发现。她以为那样是对他的尊重。她不知道的是,许长卿其实什么都清楚。他知道她发现了,也知道她在假装。他什么都没说,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说了,她一定会停下来陪他治眼睛。而那时候他们正在北蛮追查一只诡异的行踪,停下来就意味着前功尽弃。
所以他一个人扛了。
扛到眼睛彻底看不见,扛到诡异被他们联手消灭,扛到回到青山宗后才让药王峰的师姐替他治疗。那只眼睛最后保住了,但视力永远恢复不到从前了。
年瑜兮每次想起这件事就难受。那种难受不是心疼,不是愧疚,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她终于明白,许长卿对她的好,从来不是嘴上说出来的,是用命换来的。
她伸手擦掉眼泪,站起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飞天梭还在往前飞,窗外的云海变成了灰白色。北蛮快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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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天梭抵达北蛮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年瑜兮走出舱门,一股寒风迎面吹来。北蛮的风和别处不一样,它不光冷,还带着一种刀子般的锋利,刮在脸上像被人拿砂纸搓了一样。年瑜兮缩了缩脖子,把斗篷裹得更紧了一些。
许长卿从她身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皮裘。他把皮裘披在年瑜兮肩上。年瑜兮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件皮裘。毛色纯白,毛质柔软,一看就知道不是便宜货。
你从哪里弄来的?她问。
涂山九月给的。许长卿说,出发前她塞给我的,说北蛮冷,让我带上。
年瑜兮摸了摸皮裘的毛,手感确实很好。她忽然想起了涂山九月。那个白发的狐族族长,平常话不多,但做事总是一丝不苟。连一件皮裘都提前准备好了,想得比谁都周到。
她对你真好。年瑜兮说了一句。
许长卿没有接话。
年瑜兮也没有继续说。她裹着皮裘,朝前方的风雪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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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废弃的要塞比年瑜兮记忆中更破败了。
风雪侵蚀了这么多年,要塞的外墙已经塌了大半。原本厚重的石墙现在只剩下半截,碎石散落一地,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要塞的大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年瑜兮站在要塞门前,望着那扇半塌的石门。风雪在她身后呼啸,把她的红发吹得猎猎作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她记得这里。
那一世,他们被仙古遗迹里逃出来的诡异追杀,逃了三天三夜,最后躲进了这座废弃的要塞。诡异追到门外,被要塞里残存的某种力量挡在外面,发出不甘的嘶吼。他们背靠着同一面墙,喘着粗气,浑身是伤。
那时候许长卿问她:怕不怕?
她说:不怕。
许长卿笑了。他的脸上全是血污和泥土,笑起来有点狰狞。但她觉得那是她那一世见过最好看的笑。他说:我也不怕。
年瑜兮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半塌的石门。
门轴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声。门后的空间比记忆中更破败了。积雪从破损的屋顶漏进来,在地上堆成一个个小丘。墙壁上的裂缝更多了,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她走到那面墙前。
就是这里。那一世他们背靠着的同一面墙。
她伸出手,摸了摸墙壁。石头很凉,上面还残留着当年剑气劈砍的痕迹。是她留下的。那时候诡异冲进来,她挡在许长卿身前,一剑劈出去。诡异退了,她的虎口也裂了。血顺着剑柄流下来,滴在地上。
许长卿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那些剑痕。你那一剑,把诡异劈成了两半。他说。
年瑜兮说:你后来给我包扎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许长卿沉默了一下。因为你在流血。
年瑜兮转过头看着他。风雪从破损的屋顶漏进来,落在他的肩上。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白的,和他的黑发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忽然说:许长卿,那一世我从来不知道你在怕什么。我以为你什么都不怕。诡异不怕,追杀不怕,死也不怕。
她顿了顿。现在我知道了。你怕的,是我受伤。
许长卿没有否认。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雪。
年瑜兮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她太熟悉了。修长的手指,指节分明,掌心有几道淡淡的疤痕。那是多年的剑术训练留下的。她想起那一世,这双手为她削过木剑,为她包扎过伤口,为她端过热汤。她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这双手,也从来没有好好握过这双手。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许长卿的手微微一顿。然后他回握了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风雪在外面呼啸,呜呜的,像是一首没有人听的歌。
那一世未说出口的话:
他们在要塞里生了一堆火。
火光把破败的墙壁映成暖橙色。风雪在外面呼啸,但火堆边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年瑜兮抱着膝盖,看着火焰。火焰一跳一跳的,把许长卿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
她忽然开口:那一世,你在这里问过我一个问题。
许长卿看着她。
你问我,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我会不会后悔没有告诉你一件事。年瑜兮的声音很轻,我当时说,不会。因为没有什么事是我没告诉你的。
她顿了顿,然后说:我骗你的。
许长卿没有说话。火光照着他的脸,年瑜兮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手停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年瑜兮抬起头,看着他,那一世,你替我挡了那只诡异的诅咒,丢了一只眼睛。你笑着说自己是独眼龙,我打了你一下。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以为我是在嫌弃你自嘲。我不是。我是怕。怕你看见我哭了。怕你看见我哭,就会更担心我。怕你明明已经伤成那样了,还要分心来安慰我。
年瑜兮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落在她的手背上。火光把那些泪珠照得亮晶晶的。
许长卿,那一世你丢了一只眼睛的时候,我躲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哭了一整夜。她说,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因为我不敢。我怕我说了,你就会更放不下我。我怕你明明已经那么累了,还要因为我继续撑下去。
许长卿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像两颗温暖的星星。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拥进怀里。
年瑜兮没有挣扎。她把脸埋在他的肩上,眼泪洇湿了他的衣襟。他的怀抱并不宽厚,甚至有些瘦削,但年瑜兮觉得那里很暖。暖到她的眼泪越来越多,暖到她控制不住地哭出声来。
许长卿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年瑜兮哭了很久。等她哭够了,从他肩上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眼睛已经肿得像两颗核桃了。她看着许长卿,许长卿也看着她。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许长卿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雪里的叹息。
年瑜兮。那一世,我撑得住。不是因为我不累,是因为你在。你在,我就能撑下去。
年瑜兮的嘴唇微微颤抖。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这一世,她说,我不许你一个人撑了。
许长卿弯起唇角。
两个人在火堆边坐了很久。火焰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风雪还在外面呼啸。但要塞里很暖。
第二条线的线索:
火堆快要熄灭的时候,要塞深处传来一阵很低很低的嗡鸣声。
不是风声。是一种更沉更深的震动,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年瑜兮立刻警觉起来,手按在了剑柄上。许长卿也站起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是什么?年瑜兮问。
许长卿摇头。不知道。去看看。
他们循着声音走去。要塞的走廊很长很暗,积雪从破损的天花板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年瑜兮走在前面,许长卿跟在后面。她每走几步就会回头看一眼,确认他还在。
走廊尽头是一间石室。石室不大,大约只有掌事府书房的一半大小。墙壁上嵌着一块银色的碎片。
碎片很小,只有巴掌大,嵌在石壁里,散发着淡淡的银光。那光芒和母神宫殿里银池的光一模一样。年瑜兮看见它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母神的记忆碎片。她说。
许长卿走近石壁,伸出手。他的手指触碰到银色碎片的瞬间,碎片亮了。不是刺眼的光,是温暖的、柔和的银光。光芒里浮现出画面。
是一片雪原。
雪原上有一座很小很小的木屋。木屋的烟囱冒着炊烟,白色的烟气在风雪中很快就被吹散了。木屋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她的脸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她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子里,微微仰着头,望着远方。
她像是在等什么人回家。
画面只持续了几息,就消散了。银色碎片重新黯淡下去,变回了那块不起眼的银色石头。
年瑜兮轻声说:那是母神的记忆?
许长卿点头。第二条线,就在这片雪原深处。
年瑜兮看着他。我们去找。
许长卿握住她的手。明天一早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