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瑜兮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外袍。
袍子是玄色的,洗得有些发旧了,袖口的边角微微起毛。她不用凑近闻就知道是谁的。那上面有许长卿身上的味道,是墨香,很淡很淡,混着海风的咸味和木炭的烟气。她握着袍子的边缘,手指摩挲着布料的纹理,没有立刻起身。
偏殿的墙壁上,记忆的画面还在流转。那片活着的海洋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而安详。年瑜兮听着那声音,觉得心里很平静。
她偏过头。
许长卿站在那面记忆的墙壁前,背对着她。他的身形被那些流转的画面光照着,轮廓柔和,像是被水墨晕开了一样。他站得很直,双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
年瑜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一世在东陆荒原上的情景。那时候他们被困在一个远古遗迹里,四周全是漆黑的石壁,看不见出口。年瑜兮又累又怕,靠在石壁上,看着许长卿的背影。他一个人在前面探路,火把举得高高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当时想,这个人真奇怪。明明自己也怕得要死,却非要走在前面。明明可以让她也去探路分担一下,却什么都不说,一个人把所有的事情都扛了。
她后来才知道,许长卿不是不累,是怕她更累。
年瑜兮坐起身,外袍从肩上滑落下来。她伸手捞住,叠好,走到许长卿身边。
醒了?许长卿听见动静,回过头。
年瑜兮把外袍递给他,你怎么不叫我?多睡一会儿也好。
许长卿接过袍子,没有穿上,只是搭在手臂上。你难得睡得安稳。
年瑜兮愣了一下。她想了想,确实是这样。昨晚是她恢复记忆以来睡得最沉的一次。没有梦,没有半夜惊醒,没有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像是被什么很温暖的东西包裹着,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她忽然意识到,那是母神的宫殿。是母神残存的、对的最后一点守护。这座宫殿里的每一面墙壁,每一块地板,每一道光线,都是母神用最后的力量维持的。她把自己仅剩的温暖分给了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
年瑜兮心里有些酸涩。她转过头,看着那面记忆的墙壁。海洋的画面还在流转,月光碎成银白色的碎片,洒在波浪上。她看着那些画面,忽然说:许长卿,我们该走了吧。
许长卿点头。该走了。
---
他们没有立刻动身。许长卿先去了一趟主殿,向母神告别。
主殿里很安静。那些记忆的墙壁还在流转,画面来来回回地重复着同一个世界的诞生和死亡。年瑜兮每看一次都觉得心里堵得慌,她已经学会了不去细看那些画面,只当它们是普通的壁画。
母神站在银池边。
她的背影很瘦很薄,比昨天又模糊了几分。年瑜兮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像是一张纸,一张被风吹日晒了太久太久的纸,边缘已经卷起来了,颜色也淡了,再碰一下就会碎掉。
母神低着头,看着那些银色的线。她的手指搭在池沿上,指尖微微发光。她在做什么?年瑜兮不知道。也许是最后一次抚摸那些和她纠缠了上万年的联结。也许是和它们告别。
年瑜兮站在门口,想说点什么。
母神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
第二条线,在北蛮。母神说,那里有一片我记忆的碎片。找到它,你们就能承接第二条线。
许长卿说:我们会的。
母神点了点头。她没有回头。
许长卿转身,走向门口。年瑜兮跟着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她回过头,看着母神的背影。
母神。她叫了一声。
母神的背影微微顿了一下。没有转身,但年瑜兮知道她在听。
年瑜兮沉默了一会儿。她不太擅长说这种话。她这个人嘴笨,心里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就变成几个字。她想了想,最后说了一句很普通的话。
那支摇篮曲,很好听。
母神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年瑜兮以为她不会回答了。门口的光线照在年瑜兮的侧脸上,暖暖的。她等了一会儿,正要转身离开,母神的声音响起来了。
很轻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谢谢。
年瑜兮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跟上许长卿。走出主殿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眼睛酸酸的。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
走出那扇白骨一般的巨门,海水重新合拢。
小舟缓缓上升,穿过那片透明的水层。年瑜兮划着桨,动作比来时稳了不少。她已经习惯了这片海水的阻力,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力什么时候该收力。许长卿坐在船头,安静地看着前方。
海面上方的光越来越亮了。从墨色变成灰黑色,从灰黑色变成深灰色,再从深灰色变成灰蓝色。须弥海的死气还在,但年瑜兮觉得它好像没有来时那么压抑了。也许是她的心境变了,也许是她已经习惯了。
桨叶划过水面,哗啦哗啦的,节奏稳定。年瑜兮划着划着,忽然停下来了。
许长卿。她说。
许长卿回过头。
母神她……年瑜兮犹豫了一下,是不是知道自己快要消失了?
许长卿沉默了一会儿。他的侧脸被海面上方的光照着,轮廓有些模糊。年瑜兮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他说。
年瑜兮握着桨柄的手紧了紧。那她为什么还要我们帮她安葬?如果不安葬,她是不是能多活一段时间?哪怕多活几年也好。
许长卿回过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深,像是那片看不见底的海。
因为她不想再困住那些孩子了。他说,上万年了,她把那些死去的生灵困在自己体内,不是因为放不下,是因为不敢放。怕放了,它们就真的消失了。
他顿了顿。现在她敢了。因为她知道,有人会记住它们。
年瑜兮看着他,忽然懂了。
母神等的不是安葬,是一个。记住那个死去的世界,记住那些没能活下来的生灵,记住那支唱了上万年的摇篮曲。有人记住了,她就可以放心地走了。
年瑜兮低下头,重新划动船桨。桨叶划过水面,发出轻轻的哗啦声。水花溅起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
我会记住的。她轻声说。
许长卿说:我也是。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小舟继续往前划,穿过灰蓝色的海面,朝废弃渡口的方向驶去。
---
回到渡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须弥海的海面依然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蓝色,但年瑜兮觉得它好像没有昨天那么难看了。也许是太阳出来了的缘故。清晨的阳光从海天交界处照过来,给灰蓝色的海面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那金色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但年瑜兮看见了。
她把小舟系在渡口的木桩上,拍了拍手上的水。许长卿站在渡口边缘,看着远处的海面。
年瑜兮走到他身边。在想什么?
许长卿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很久的海,然后说:在想北蛮。
北蛮怎么了?
那片雪原,我那一世去过。许长卿说,在那座废弃的要塞里,我们躲过诡异的追杀。
年瑜兮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当然记得。那一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它们压下去。
我记得。她说。
许长卿转过头,看着她。那一世你在那里问我,怕不怕。
年瑜兮想起来了。她说不怕。许长卿笑了,脸上全是血污和泥土,笑起来有点狰狞。但她觉得那是她那一世见过最好看的笑。
现在呢?年瑜兮问。
什么?
你还怕不怕?
许长卿想了想,说:还是怕的。
年瑜兮看着他。许长卿的表情很平静,和说我不怕时的平静不一样。那是一种接受了的平静。怕,但是不躲。这就是许长卿。
她忽然笑了。那这一世,换我来怕。
许长卿没有说话,只是弯了弯唇角。
他们展开身形,朝飞天梭停放的地方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