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二十分钟。
“对上了……竟然对上了！”年轻人捧着草纸，手舞足蹈，像个疯子，“原来是这样！原来干扰项在这里！”
他猛地抓住沈良的胳膊，那手劲大得像铁钳：“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个公式？这是美国NASA两年前才发表的理论！”
“我是沈良。”
沈良扒开他的手，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扔在桌上。
“302宿舍的钥匙。有暖气，有热水。明天早上去食堂，跟大师傅说要那个‘特供红烧肉’，就说我批的。”
年轻人愣住了，看着那把钥匙，又看看沈良。
“这就……录用了？”
“你答对了三道题。”沈良转身往外走，“不过，那个修正系数，算你欠我的。以后干活还。”
“等等！”年轻人追了两步，“那要是……要是我把十道题都答出来了呢？”
沈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就能看到更广阔的世界。”沈良指了指头顶，“比如，怎么把那个一万吨的铁疙瘩，送上天。”
年轻人张大了嘴巴。
沈良走出技术科，外面的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施耐德的货款到了。
那一百万马克，沈良一分钱没留，全部换成了各种稀有金属和实验器材。
红星厂的后山，原本是一个废弃的防空洞。现在，那里被划为禁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连张卫国进去都得刷那张刚刚做出来的磁条卡。
这里是沈良的“黑作坊”，对外宣称是“农机配件维修车间”。
但实际上，那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五轴机床，正躺在里面。
旁边，摆着一台沈良“手搓”出来的怪模怪样的机器。
它看起来很简陋，到处是裸露的电线和齿轮，但这台机器正在加工的东西，却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头皮发麻。
那是一个液压阀芯。
精度等级：0.1微米。
这是制造万吨大压机的核心心脏。
“老沈，这么干是不是太冒险了？”李干事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记录本，一脸紧张，“部里的批文还没下来，咱们就私自搞万吨压机，这要是被查出来……”
“查出来怎么了？”沈良戴着护目镜，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刀尖，“我们造的是农机配件。只不过这农机有点大，能压个飞机翅膀怎么了？”
“你这……这是强词夺理！”
“老李啊。”沈良关掉机器，拿起那个刚加工好的阀芯，对着灯光照了照。金属表面光洁如镜，映出他那张年轻却充满野心的脸。
“你知道这个世界最残酷的真理是什么吗？”
李干事摇头。
“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尊严，只在剑锋之上。”沈良把阀芯轻轻放在绒布上，“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在这个讲拳头的世界里，给中国磨出一把最锋利的剑。”
此时，大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开！我们要见沈工！”
一群穿着不同厂矿工作服的人挤在门口，有人手里拿着图纸，有人拿着零件，还有人甚至扛着一袋子红薯。
“这又是咋回事？”沈良皱眉。
“还不是你那个‘英雄帖’闹的。”李干事苦笑，“现在方圆五百里的技术员都疯了，听说红星厂有个能解难题的神仙，全跑来‘朝圣’了。还有几个厂长，想来挖墙脚。”
沈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挖墙脚？
只怕到时候，把你们的锄头都给留下来。
“走，去看看。”沈良摘下护目镜，“正好，万吨压机的底座浇筑，还需要几个老八级钳工来把关。送上门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走到厂门口，沈良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
不光是人，还有车。
好几辆外地牌照的卡车停在路边，车斗里装的不是货，而是人。
看到沈良出来，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汉子挤出人群，手里捧着一个齿轮。
“沈工！俺是二拖厂的！俺们厂那个进口磨齿机坏了半年了，说是主轴轴承偏心。德国专家要价二十万，还要等三个月。听说您这儿能治疑难杂症？”
沈良扫了一眼那个齿轮。
“磨损痕迹不对称，不是轴承偏心。是你们用的润滑油标号不对，导致油膜破裂，产生微震。”沈良随口说道，“回去换成46号抗磨液压油，加百分之五的二硫化钼。要是还响，我不姓沈。”
那汉子愣住了：“就……就这么简单？”
“大道至简。”
“神了！真神了！”人群里有人喊道，“沈工，看看俺这个！俺是做水泵的……”
“沈工，看看俺这个图纸……”
沈良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那一双双渴望的眼睛。
这些，才是中国工业的底色啊。
哪怕设备落后，哪怕技术封锁，哪怕吃糠咽菜，但这股子想把东西造好、想把技术搞通的劲头，从来没有熄灭过。
只要给这点火星加把油，就能烧成燎原大火。
“都别急，一个一个来！”沈良大喊一声，“今天，红星厂大门敞开！只要是聊技术的，管饭！”
欢呼声响彻云霄。
张卫国站在办公楼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下面那黑压压的人群，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都没发觉。
“厂长，这沈良……是不是闹得太大了？”保卫科长有些担心。
“大？”张卫国把烟头按灭，脸上露出一丝从未有过的狠厉，“以前咱们就是胆子太小了！怕这怕那，结果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现在好了，有个不怕事的孙猴子。”
“那咱们……”
“给他撑腰！”张卫国一拳砸在窗台上，“只要他不把天捅塌了，我就算豁出这张老脸，也要保他周全！去，把食堂的存货全拿出来，别让大伙饿着肚子搞革命！”
夜幕降临。
红星厂的食堂变成了临时的技术交流会场。
馒头、咸菜、大桶的红烧肉。
空气里弥漫着饭菜香和切削液的味道，这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在沈良鼻子里，就是工业时代最迷人的香水。
他在人群中穿梭，解答着一个又一个难题。
每解决一个问题，他脑海里的那个庞大的计划就清晰一分。
这些人，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地方小厂，其实都是产业链上的一环。
二拖厂的齿轮，水泵厂的密封件，电机厂的线圈……
只要把这些散落的珍珠串起来，那就是一条能绞杀国际巨头的大项链。
“沈工。”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
是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小姑娘，看着也就十八九岁，怀里紧紧抱着一本书。
“你也来问问题？”沈良停下脚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些。
“不……不是。”小姑娘脸红了，“我是……我是来送东西的。”
她把怀里的书递给沈良。
那是一本手抄的《Fortran语言程序设计》，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这是？”沈良有些意外。
“我……我在废品站捡到的。我看您贴的告示里有这方面的内容，我想……这可能对您有用。”小姑娘声音像蚊子哼哼，“我爸是以前教计算机的，后来……后来没了。他说，这是未来的钥匙。”
沈良接过那本沉甸甸的手抄本。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钢笔字：
“愿吾辈之青春，铸中华之硅基。”
沈良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在这个被封锁、被轻视、看似荒芜的年代，竟然有人在废墟里，默默地守护着这颗火种。
“你叫什么名字？”沈良合上书，郑重地问。
“林……林小草。”
“好名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沈良把那本书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林小草，想不想亲手用这把钥匙，打开未来？”
小姑娘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星光。
“想！”
“从明天起，来技术科报道。给我当助手。”
“可是……我只会看书，没上过大学……”
“我也没上过。”沈良笑了，笑得很灿烂，“在这里，英雄不问出处。”
他转身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但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雪停了。
那个属于重工业的春天，虽然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但终究是来了。
而他沈良，就是那个撞钟人。
这一世，不仅要追赶，更要超越。
他要让那面红色的旗帜，插遍工业版图的每一座高山。
“施耐德那边怎么样了？”沈良突然问身边的李干事。
“哦，刚接到电话。他们的船已经出港了。不过……”李干事表情古怪，“听说他们的工程师在船上试运行系统的时候，所有显示屏突然全屏闪烁，然后弹出了一个阴阳八卦图。”
“噗——”正在喝水的张卫国喷了一地。
沈良耸耸肩：“那是开机动画。我也没说不给他们加特效啊。”
“然后呢？”
“然后那个施耐德据说当场跪下了，说是感受到了东方神秘力量的召唤，回去要申请经费研究《易经》。”
众人哄堂大笑。
笑声中，沈良的目光越过众人，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下一站，就是那台万吨大压机了。
有了它，咱们的飞机，就不再是只会飞的铁皮管子了。
咱们的坦克，也不再是只会跑的拖拉机了。
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