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的早春,风里还带着点儿没化开的冰碴子。
红星轧钢厂后山的废料场,却热得像个蒸笼。
沈良手里拎着根半米长的螺纹钢,在这堆工业垃圾里敲敲打打。
声音清脆,甚至有点悦耳。
“沈……沈工,咱们到底在找什么?”
林小草抱着那个宝贝手抄本,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她脚上的解放鞋大了半码,走起来直晃荡,厚底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找骨头。”
沈良头也没回,在一堆锈成铁疙瘩的废弃设备前停下。
“骨头?”
“要想造那台万吨大压机,光有图纸没用,得有能扛得住两万吨压力的‘骨头’。”沈良用螺纹钢指了指面前那个半截入土的大家伙,“这玩意儿,认识吗?”
林小草眯着眼,凑近了看。
那是一截断裂的轴承,黑乎乎的,上面全是油泥和红褐色的锈迹,看着像是个放大了几十倍的哑铃。
“这……这是59年那会儿,苏联专家撤走时留下的报废发电机组主轴?”小姑娘记性好得吓人,那是厂志角落里的一行小字。
“记性不错。”沈良乐了,“不过它不是报废,是被故意炸断的。老毛子走的时候,心狠着呢,怕咱们逆向测绘,能毁的都毁了。”
他蹲下身,也不嫌脏,伸手在断茬处摸了摸。
冰冷,坚硬。
指尖传来一种特有的粗糙感。
“这是高强度合金钢,现在的炼钢炉根本炼不出来。虽然断了,但这剩下的半截,正好能车出我要的液压缸柱塞。”
沈良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铁锈,“李干事!”
正在远处抽烟的李干事一路小跑过来:“咋了沈哥?这破烂也要?”
“什么叫破烂?这叫宝贝。”沈良踹了一脚那根大铁轴,“找辆吊车,给我拉回三号车间。动作轻点,别磕着。”
李干事脸都皱成苦瓜了:“沈哥,三号车间那是堆杂物的,连个像样的机床都没有。再说了,周副厂长不是说了吗,让咱们消停点,别整天搞些有的没的。”
“他懂个屁。”
沈良翻了个白眼,“让你拉就拉,出了事我顶着。就说是……修锅炉用的。”
“修锅炉用发电机主轴?”李干事嘀咕了一句,但看沈良没开玩笑的意思,只能叹口气去叫人。
林小草看着沈良的背影,那个穿着蓝布工装、裤腿还卷着一截的男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科学家,倒像是个刚下工的搬运工。
可就是这个“搬运工”,脑子里装着这世上最疯狂的图纸。
“别发愣了。”沈良回头招手,“回去算数据。我要这根轴的抗剪切力极限,今晚就要。”
“哦!好!”
林小草慌乱地抱紧怀里的书,小跑跟上。
……
三号车间。
这里原本是用来存放劳保用品和废旧模具的仓库,此时已经被腾出了一大块空地。
那个巨大的发电机主轴横在中间,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沈良围着它转了三圈,手里拿着粉笔,在上面画出一道道白线。
“这里切掉,这里要车两刀,这里得打磨……”他嘴里念念有词。
旁边围着几个老钳工,一个个抱着膀子,眼神怀疑。
“小沈啊,不是叔说你。”说话的是七级钳工刘大爷,手里盘着两核桃,“这玩意儿硬度哪怕退了火也高得吓人,咱厂里那几台旧车床,刀头上去就得崩,根本啃不动。”
“啃不动就换牙。”
沈良把粉笔头一扔,“刘叔,您那手绝活还在吧?我记得您以前用手挫都能挫出个平面来。”
“那也得看挫什么料啊!”刘大爷吹胡子瞪眼,“这可是苏联特钢!”
“我改良了几把刀具。”
沈良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布卷,哗啦一声摊开。
里面躺着几把寒光闪闪的车刀,刀头的角度很怪,不像常见的样式,倒像是某种猛禽的喙。
“这……”刘大爷是个识货的,眼睛瞬间直了,“这钨钢刀头你自己磨的?这前角……这后角……咋这么邪性呢?”
“专吃硬骨头的。”沈良拿起一把递过去,“试试?”
刘大爷接过来,手指肚在刀刃上轻轻一刮,立马显出一道白痕。
好刀!
“行,既然你有这金刚钻,老头子我就陪你揽这瓷器活!”刘大爷也是个技痒的,当即把袖子一撸,“哥几个,开工!”
机器轰鸣声响起。
火花四溅。
那是真正的火树银花,钢屑带着极高的温度飞溅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赤红的轨迹。
沈良没闲着。
他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秒表,死死盯着车床的转速表。
“稳住!进刀慢点!再慢点!就像绣花一样!”
林小草缩在角落的桌子旁,厚厚的眼镜片倒映着那些飞溅的火花。她手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旁边稿纸堆了半尺高。
“沈工!数据算出来了!”
她突然喊了一声,声音尖细,在一片嘈杂中居然穿透力极强。
沈良几步跨过去,一把抓起稿纸。
密密麻麻的算式,最后汇聚成一个红色的数字。
“两万三千吨……”沈良眉头紧锁,“比我预想的还要高一点。这苏联货确实扎实。”
“可是……”林小草指着另一行小字,手指头有点发抖,“如果是这个压力值,我们的液压密封圈根本顶不住。现在国内最好的橡胶密封圈,六千吨就爆了。”
密封。
这是液压机的心脏瓣膜。
一旦密封失效,几百个大气压的高压油喷出来,能像刀子一样把人切成两段。
周围几个稍微懂行的技术员听到这话,脸色都变了。
“沈良,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一个年轻技术员凑过来,“要是密封炸了,这三号车间都能给掀翻。要不……咱还是打报告申请进口密封件吧?”
“申请?”沈良冷笑一声,把稿纸拍在桌上,“申请报告交上去,光是走流程就得半年。等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再说,人家巴统盯着呢,这种高压密封件属于战略禁运物资,你拿金条去换人家都不卖给你!”
“那咋办?总不能拿胶布缠吧?”
众人都沉默了。
这是一个死结。没有材料,技术再牛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沈良摸了摸下巴,视线在车间里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了角落里几个积灰的大木桶上。
“那桶里装的是什么?”
“那?那是食堂腌咸菜剩下的牛皮纸和老牛皮,说是准备扔锅炉房烧火的。”刘大爷随口答道。
沈良眼睛突然亮得像狼。
“别烧!给我拿过来!”
“啊?”
十分钟后。
沈良面前摆着一堆散发着陈年咸菜味儿的牛皮,还有一桶熬得滚烫的松香和石蜡混合物。
“以前红军过草地的时候,草鞋都不够穿,咱们老祖宗也没用过橡胶密封圈。”沈良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下一块牛皮,“咱们用土法。”
“这……这能行吗?”林小草看得目瞪口呆,“这不符合流体力学……”
“是不符合课本上的流体力学。”沈良把牛皮浸入滚烫的蜡油里,滋啦一声冒起一股青烟,“但它符合材料学的‘死理’。经过特殊处理的多层牛皮,在高压下会发生自紧效应,压力越大,它抱得越死。”
他动作极快,像个裁缝,一层牛皮,一层石棉网,再刷一层特制的胶水。
不到半小时,一个黑黝黝、散发着怪味儿的“密封圈”成型了。
丑。
真的丑。
就像个放大了的汽车轮胎内胎,还是补过好几回的那种。
“这玩意儿能扛两万吨?”李干事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在看神话故事。
“试试不就知道了。”沈良把那玩意儿扔给刘大爷,“装机!”
……
夜深了。
三号车间依旧灯火通明。
那台拼凑起来的“怪兽”终于站了起来。
底座是废弃钢板焊的,立柱是那根苏联轴,液压缸是拿无缝钢管扩孔改的,再加上那个散发着咸菜味的牛皮密封圈。
怎么看怎么像个收破烂攒出来的四不像。
“准备试压。”沈良站在控制台前,手放在那个红色的启动按钮上。
控制台也是拼凑的,仪表盘是从报废飞机上拆下来的。
“沈工,无关人员已经撤离了。”李干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灭火器,腿肚子有点转筋。
“怕什么,炸不死你。”沈良笑骂了一句,但眼神却异常锐利。
“林小草,记录压力曲线。”
“是!”小姑娘抱着记录本,死死盯着仪表盘,眼睛都不敢眨。
“启动!”
沈良猛地按下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