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推开,沈良跳了下来。
他没穿大衣,就穿了一件单薄的工装棉袄,领口敞着,也不嫌冷。
“哟,这不是省院的赵总工吗?”沈良皮笑肉不笑地走过去,“大雪天的,不在被窝里抱孙子,跑这儿来劫道了?”
赵总工推了推眼镜,看着沈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沈良,注意你的态度。我是代表省厅来执行公务。”赵总工指了指身后的集装箱,“这台设备,你们红星厂吃不下。别暴殄天物。”
“吃不下?”沈良从兜里摸出烟盒,也不散烟,自己叼了一根,“赵总工,如果我没记错,去年国家给你们拨了两台瑞士的慢走丝线切割机。结果呢?三个月不到,伺服板烧了,到现在还躺在仓库里吃灰吧?”
赵总工脸色一僵:“那是意外!是电压不稳!”
“电压不稳你们不会上稳压器?”沈良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瞬间被风雪吹散,“技术不行就是不行,别赖电线杆子。这台五轴机,是我拿命换回来的。想拿走?行啊。”
沈良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只要你们现在能把它启动,让主轴转起来,我二话不说,亲自帮你们装车送去省院。”
赵总工愣了一下,随即大喜:“此话当真?”
“周围这么多兄弟看着呢。”沈良指了指周围几十号保卫科的人,“我沈良一口唾沫一个钉。”
“好!”赵总工生怕沈良反悔,立刻挥手,“小周,小吴,带上工具箱!让这帮炼钢的土包子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专家!”
几个戴着眼镜的年轻技术员提着工具箱冲向集装箱。
帆布掀开,露出了里面那个庞然大物。
德国德马吉生产的dmU-50,在这个年代,它就是工业皇冠上的明珠。冷冽的金属光泽,复杂的管线布局,看得赵总工眼神发热。
“通电!”赵总工指挥道,“接外接电源车!”
发电机轰鸣起来。
电缆接驳完毕。
“启动系统!”
一个技术员爬上操作台,按下了绿色的启动钮。
没反应。
屏幕黑着,指示灯一颗没亮。
“怎么回事?”赵总工皱眉。
“总工,没电……”
“胡扯!电源车电压正常!”
“不是,是机器内部没反应,好像……好像被锁死了。”
赵总工不信邪,亲自爬上去,对着操作面板一顿操作。复位、急停、再启动。折腾了十分钟,那台机床就像一块巨大的废铁,纹丝不动。
“这……这不可能!”赵总工额头冒汗了,“是不是德国人给的坏机器?”
“坏机器?”沈良夹着烟头走了过来,站在下面仰视着赵总工,“赵大专家,德国人的东西都有个‘运输锁’,物理层面的。你不把液压回路里的那根定位销拔了,通了电只能烧保险丝。”
赵总工脸色惨白。他确实不知道这个。国内连三轴机床都少见,谁知道五轴还有这种机关?
“让开。”沈良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赵总工下意识地退到一边。
沈良爬上机床,没去动操作面板。他从兜里掏出一把普通的螺丝刀,走到机床侧面的液压阀组前,熟练地拆下盖板。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管线。
沈良伸手进去,在一堆油腻的管线里摸索了几秒,“咔哒”一声,拔出来一根手指长短的金属销。
“张厂长,点火。”沈良冲下面喊。
“好嘞!”张卫国亲自跑去电源车。
“轰——”
这一次,机床内部传来了低沉的嗡鸣声。那是液压泵开始工作的声音,听在懂行的人耳朵里,比什么交响乐都悦耳。
屏幕亮了。
一行绿色的德文跳了出来:System Ready(系统就绪)。
沈良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输入了一串指令。
巨大的主轴缓缓转动起来,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发出了尖锐的啸叫声。刀库旋转,“咔嚓”一声,自动换上了一把铣刀。
刀头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悬停在工作台上方一毫米处。
全场鸦雀无声。
只有风雪声和机床的运转声。
沈良跳下机床,拍了拍手上的油污,看着面如土色的赵总工。
“这玩意儿脾气大,认主。”沈良笑了笑,“赵总工,还搬吗?”
赵总工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沈良,手指哆嗦了半天,最后狠狠一甩袖子:“走!我们走!”
“慢着。”
沈良喊住了正要上车的赵总工。
“赵总工,回去给省厅带个话。以后别什么破烂都往我们红星厂门口堵。这台机床,只是个开始。如果你们真想搞研究,就把那些只会写论文、连扳手都不会拿的‘专家’清退几个。不然,再过十年,你们还得来求我。”
吉普车狼狈地逃窜进风雪中。
“爽!”王大雷大吼一声,“这帮孙子,平时拿鼻孔看人,今天算是栽了!”
张卫国却没那么乐观,他凑到沈良身边,忧心忡忡:“沈良,这么得罪省院,以后咱们的项目评审……”
“没有以后了。”沈良看着那台轰鸣的机床,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有了这家伙,我们就不需要谁来评审了。从今天起,标准,由我们来定。”
卡车车队重新上路。
回到厂里已经是后半夜。
车间里灯火通明,没人睡觉。听说搞来了“工业母机”,全厂的老工人都围了过来。
当那台五轴机床被吊车稳稳放在特制的地基上时,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伸手摸着机床冰冷的金属外壳,老泪纵横。
“咱们……终于有自己的精密加工手段了。”
沈良站在人群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
“这就满足了?”他喃喃自语。
刘司长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这还不满足?这可是五轴啊!全国加起来不超过五台!”
“刘司,你知道这台机器为什么叫‘母机’吗?”沈良没回头。
“因为它能造机器?”
“不。因为它能‘繁殖’。”沈良转过身,眼里的光比车间的白炽灯还亮,“这台dmU-50,我没打算用它来生产产品。”
“那你要干嘛?供起来?”刘司长愣了。
“我要把它拆了。”
“什么?!”刘司长差点跳起来,“你疯了?一百万马克买回来的东西,还没热乎就要拆?”
“不拆,怎么知道它的丝杠是怎么磨出来的?不拆,怎么知道它的光栅尺是怎么校准的?”沈良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图纸都在我脑子里,但我需要验证。这台机器,就是最好的教具。”
“可是……”
“没有可是。”沈良打断他,“刘司,我们的目标不是造几台好机床,也不是赚多少外汇。我们的目标,是建立一套完整的、独立的、不受制于人的工业体系。为了这个目标,别说一百万马克,就是把整个红星厂砸了,也值!”
刘司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明明才二十出头,但这番话里的杀气和格局,却让他这个在部委混了半辈子的人都感到心惊肉跳。
“你需要什么?”刘司长沉声问。
“人。”沈良竖起一根手指,“我要人。不拘一格降人才。不管他是右派还是臭老九,不管他是刚毕业的学生还是扫厕所的老头,只要懂技术,只要脑子好使,我全要。”
“这不好办……人事档案这块……”
“那是你们领导的事。”沈良笑了,“我只负责把天捅个窟窿,补天的事,得你们来做。”
第二天,红星厂贴出了一张告示。
不是招工启事,而是一张“英雄帖”。
上面列了十道题。
涵盖了材料学、流体力学、电子控制、精密加工等多个领域。
最后一行字写着:
“答出一道者,月薪五十。答出三道者,月薪一百,配单身宿舍。全部答出者,来找我沈良,红星厂副厂长这个位置,给你留着。”
这张告示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平静了许久的工业界炸开了锅。
……
三天后。
红星厂技术科的小黑屋里。
一个穿着破棉袄、头发乱得像鸡窝的年轻人,正拿着铅笔在一张草纸上疯狂计算。
沈良站在他身后,看了足足半个小时。
“这里的积分变换错了。”沈良突然开口。
年轻人手一抖,铅笔芯断了。他猛地回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亮得吓人。
“不可能!拉普拉斯变换在这里是成立的!”年轻人梗着脖子吼道。
“那是理想状态。”沈良拿起桌上的一块废铁,扔在地上,“当当”作响,“现实是,材料会有应力,会有热胀冷缩,会有震动。加上这个修正系数,你再算算。”
沈良在草纸的角落写了一个复杂的公式。
年轻人盯着那个公式,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十分钟后,他突然怪叫一声,抓起笔重新演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