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良笑了。
他轻轻拨开施耐德的手，理了理被抓皱的袖口。
“施耐德先生，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沈良凑到德国人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一百万马克？打发叫花子呢？这套系统的算法核心，能让你们的西门子840系统提早十年面世。你觉得，十年时间，值多少钱？”
施耐德瞳孔骤缩。
他听懂了。
这个年轻人知道西门子的技术路线！甚至知道他们正在研发的下一代系统的瓶颈！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巨大的、诱人的、致命的技术陷阱。
“你……你想怎么样？”施耐德的声音在发抖，这次是因为恐惧。
“我不卖源码。”沈良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正常大小，“但我可以卖授权。每台装这套系统的机床，我要抽成。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施耐德那个精致的公文包。
“我听说你们有一批从日本搞来的高精度光栅尺和伺服电机，本来是打算运回德国做逆向工程的？”
施耐德脸色大变：“你怎么……”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沈良打断他，“把那批货留下，我就考虑让你们西门子做这套系统在欧洲的代理。”
这是赤裸裸的敲诈！
但施耐德无法拒绝。
作为一个技术狂人，他太清楚刚才看到的那个“自适应控制”意味着什么。那是通往工业4.0的钥匙。如果西门子拿不到，被别的公司拿到，哪怕是中国人自己搞起来，后果都不堪设想。
“我……我需要打个电话。”施耐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请便。”沈良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电话费自理。”
施耐德匆匆离去，脚步踉跄。
李干事凑过来，一脸便秘的表情：“沈良，你这是……这是违反外事纪律！私自谈判！要是把外宾气走了怎么办？”
“气走？”沈良嗤笑一声，“他现在就算爬，也会爬回来的。”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飘落的雪花。
一百万马克算个屁。
那批光栅尺和伺服电机，才是真正的宝贝。有了那些东西，再加上这台五轴母机，他就能手搓出精度更高的零件，就能把脑子里那些关于“万吨大压机”的液压阀组图纸变成现实。
工业母机，这才是真正的工业母机。
它能生出一堆小机床，然后这堆小机床再去生出航母、飞机、导弹。
这叫“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沈良。”刘司长走了过来，语气前所未有的和蔼，甚至带着一丝讨好，“刚才那个……真的能卖给德国人？”
“卖，当然卖。”沈良弹了弹烟灰，“不过卖给他们的是‘猴版’。核心的底层逻辑，我会锁死在芯片里。他们想破解？等他们把咱们的《易经》研究透了再说吧。”
刘司长虽然没听懂什么是“猴版”，但他听懂了“锁死”和“破解不了”。
“高！实在是高！”刘司长竖起大拇指。
张卫国凑过来，一脸好奇：“啥叫‘猴版’？”
“就是看着像人，其实是猴。”沈良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看着功能一样，但只要稍微超负荷运转，或者想加工某种特定形状的军工零件，系统就会自动锁死，甚至……烧毁电路板。”
张卫国倒吸一口凉气：“你小子……心真黑啊。”
“这叫技术壁垒。”沈良纠正道，“洋鬼子卡了咱们这么多年脖子，咱们也该尝尝卡别人脖子的滋味了。”
正说着，施耐德火急火燎地跑了回来。
“同意了！总部同意了！”他手里挥舞着那个如同砖头一样的大哥大，“货在天津港，马上就能运过来！但是合同必须马上签！而且我们要独家代理权！”
沈良看着那个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德国人，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鱼上钩了。
但这仅仅是第一条小鱼。
等把这批物资吃下去，消化掉，红星厂就要开始造大家伙了。到时候，来的可就不止是施耐德这种级别的工程师了，那是真正的国际巨鳄之间的撕咬。
不过，那又如何？
既然重活一回，不把这天捅个窟窿，不把这世界的工业版图重新画一遍，那还叫什么穿越者？
“张厂长，准备合同。”沈良把烟蒂按灭在那个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切削液槽里，“记得，用中文写。”
“要是他们看不懂？”
“让他们学！”
沈良整了整衣领，大步向会议室走去。那背影，在昏暗的车间灯光下，竟拉得像山一样长。
门外，雪下得更紧了。但车间里那股子热浪，却像是要把这漫天的风雪都给融化了。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眼泪直流。
红漆办公桌上，两份合同摊开。
一份德文，一份中文。
施耐德抓着钢笔的手指关节发白，他盯着那份中文合同，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高耸的鼻梁往下淌。翻译坐在旁边，也是一脸菜色，翻来覆去地擦眼镜。
“沈先生，”翻译磕磕巴巴地开口，“这第八条……‘解释权归红星厂所有’，还有这个……‘因不可抗力导致的系统逻辑死锁，卖方概不负责’。这个‘不可抗力’的定义，是不是太……太玄学了？”
沈良手里把玩着一只掉漆的打火机，“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像是催命符。
“玄学？”沈良眼皮都没抬，“在我们中国，这就叫‘天意’。怎么，施耐德先生不相信上帝了？”
施耐德听完翻译的转述，腮帮子鼓了鼓。
那套数控系统的演示效果太惊人了。
比起西门子还在实验室里的下一代原型机，沈良拿出的这套方案，在算力分配上简直是艺术品。如果不签，这东西要是落到日本人手里……
施耐德不敢想。
“签！”德国人咬着后槽牙，在纸上划拉下自己的名字。
沈良抓起合同，扫了一眼，扔给旁边的刘司长：“盖章。告诉财务，明天见不到现汇，这合同就是废纸。”
刘司长捧着那几张纸，手有点抖。
这可是一百万马克啊。
加上那堆附加的设备，这笔买卖做得简直像是打劫。
“沈良，你那个系统……”送走德国人后，张卫国把办公室门关得严严实实，声音压得极低，“真没问题？要是德国人拿回去发现不能用，这是要出外交事故的！”
沈良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抓起粉笔画了一个圈。
“张厂长，你觉得猴子穿上西装，能变成人吗？”
张卫国摇头。
“那就对了。”沈良在那圈里点了几个点，“我给他们的系统，核心算法是基于‘模糊逻辑’写的。平时切个普通零件，精度甚至比他们自己的系统还高。但是……”
他手里的粉笔猛地一顿，断成两截。
“一旦检测到刀具路径符合某些特定的空气动力学曲面，比如……导弹整流罩，或者潜艇螺旋桨。”沈良扔掉粉笔头，拍了拍手上的灰，“系统内部的时钟频率就会发生微秒级的紊乱。”
“紊乱会咋样？”李干事在旁边听得入迷，忍不住插嘴。
“不会咋样。”沈良摊手，“也就是刀头往下多切那么0.01毫米。肉眼看不出来，但装到导弹上，飞出去一百公里，误差就能偏到姥姥家去。这就叫‘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响起张卫国吞咽口水的声音。
“这……这也太损了。”
“这不叫损，这叫防御性编程。”沈良纠正道，“行了，别在这感慨了。通知保卫科，全部实弹。跟我去接货。”
“接货？去哪接？”
“省界。”沈良看了看手表，“施耐德为了赶时间，把原本发往日本的一台五轴联动机床截下来给了我们。这会儿车队应该快进省了。但我估计，有人不想让我们拿到这东西。”
……
省道302线，风雪交加。
红星厂的五辆解放大卡车趴在路边，像几头冻僵的甚至。
路中间，两辆挂着省城牌照的吉普车横在那里，一群穿着黄大衣的人正围着那辆载着集装箱的平板车指指点点。
“凭什么扣车！”红星厂保卫科长王大雷吼得嗓子都劈了，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这是红星厂的资产！有外贸部的批文！”
对面领头的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人，穿着呢子大衣，一脸傲气。
“批文？”中年人冷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抖了抖，“看清楚了，省机械厅的调令。这台五轴联动加工中心，属于国家一级战略物资。红星厂这种地方企业，不具备维护和使用条件。为了避免国有资产浪费，现调拨给省农机研究所进行逆向工程研究。”
“农机研究所？”王大雷气笑了，“你们那是研究拖拉机的！拿五轴机床去车犁头吗？”
“放肆！”中年人厉喝，“这是组织决定！那个什么沈良，年轻气盛，懂什么叫逆向工程？这种高精尖设备，必须由专家接手！”
这时候，一辆吉普车从雪幕中冲出来，一个急刹甩尾，稳稳停在两方人马中间。